刘卓走后，阮韶独
气
自住在王府里。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书习字，夜晚一个人睡在两人共眠过的床上。床褥里还留着刘卓的气息，他闻着那气息入睡，总是不停地做梦。
有时梦到刘卓突然回来了，精神奕奕，完好无损，抱住他开心地亲吻。有时却
来了
梦到刘卓一身是血地从门口跌入，倒在他怀里，身子逐渐冰冷下去。
有一次，阮韶还梦到两人在床上欢好。抽送迎合之间，正是情欲高涨的时候，刘卓忽然对他说︰“阿韶，我时间到了，要走了。”说罢就抽
，刘卓
身退了出来，衣服也未穿就往外走。
阮韶跌跌撞撞地追去，门口却不见刘卓的身影。他惊慌地大叫着刘卓
影。
的名字，然后就被阿姜摇醒了过来。
阮韶日日心神不宁，晚上也睡不好，终于忍受不住，从王府搬了出来，回自己的宅子里住。睡在相对陌生的地方，没有那么多景物可以触动记忆，他这
没有那
才稍微好了点，夜间也能睡踏实些了。
过了
消
数日，京中来了消息，说王爷已经抵京，觐见了皇帝和太后，一切如常。
又过了几日，皇帝登基大典，平平顺顺地结束了，大赏群臣，王爷也得了不少赏赐。刘卓还
韶当初
给阮韶捎了口信，说自己很好，很快就回返回中山。他还买了阮韶当初很喜欢龙湖香墨，一并带回来。
阿姜欣慰道︰“公子，看来
可平
是虚惊一场。王爷很快就可平安回来了。”
可就当天几个时辰后，日头西斜之时，阮韶自己掌握的线人从京城里送来了另外一道消息。阿姜拿着飞鸽传书的纸条急匆匆奔进书房，道︰“京城局势有变！武王竟然谋反，说皇帝并不是先皇亲生，
的纸
而是王太妃与外人私通所生！”
阮韶手里的玉瓷茶
翻在
盏打翻在桌上，将才画好的荷塘蜻蜓图浸了个透湿。
武王和先皇及刘卓同为文宗皇帝的儿子，还年长刘卓一岁，虽然也有些权利野心，可这些年来一直安分老实
王和先
。刘卓当初也曾担心他在先皇病中作乱，没想武王那个时候很老实，却挑着先皇驾崩，对着孤儿寡母发难。
假若皇帝不是凤子龙孙，而是个野种，那皇位必然要落在别人头上，是立了功的武王，还是原本呼声最高的中山王，这就有
山王
得一番探讨了。
阮韶彻夜未眠，第二日等了一整天，也没有从刘卓的人手里得到半点消息。倘若不是信使出了什么差错，便是刘卓有意对
么差错
家里的人隐瞒这变故，怕他们担心。
只是阮韶并不是弱质女流之辈，并不需要被刘卓当成经不得风雨的人呵护。阮韶动
风
用手里的资源，严密关注著京城动向，并且也开始在平城悄悄准备起来。
这日傍晚，阮韶的人又传来消
城，
息，说武王大闹朝廷一事已传遍京城，皇帝的身世成了众人谈资。这显然是武王故意放出了话，逼得太后不得不有所动作。
果真，太后抱着皇帝上朝，求当庭滴血验亲。先皇已经葬入皇陵，当然不可能再挖出来
山王当
，与先皇是亲兄弟的武王和中山王当仁不让，挽起袖子割腕献血。小皇帝被割了一刀，哇哇大哭，两滴血分别落入了两个玉碗中。众目睽睽之下，一碗相溶，一碗相斥。相溶的是中山王的，相斥的是武王。
武王这
刘
时跳起来大叫︰“刘卓，恭喜你，终于有后了。”
刘卓却是从容不迫地冷笑道︰“三哥，道理不是你说了算的。你假设的陛下血统不纯，你又根据我和
是
陛下的血能相溶，假设陛下是我的骨肉。可我本就是陛下亲叔叔，我和他的血本就该相溶。倒是你，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杂种。”
这时老御医出来道，若是父系亲近的亲眷，血也可相溶。满朝哗然之际
入天
，太后抓着时机拍案怒起，大斥武王叛乱，殿下的带刀侍卫一拥而入，将武王拿下，当场摘了他的王冠，贬为庶人，打入天牢。
阮韶收到这段线报后的第三日，刘卓的亲笔信才到他手上，只简单道︰“宫中有些变故，但都已经料理清楚。我一切安好，就是十分想念你。回家
分想念
之日或许要稍微延后几日，又要让你担心。且好生保重自己，等我回来。”
阿姜道︰“这几日都还忙着处理武王旧部，整个京
王旧
城里都乱哄哄的。不过……”
“不过什么？”
阿姜艰难道︰“还是有了传闻，说皇帝是
，说皇
……是王爷的骨肉……”
阮韶深吸了一口气，半晌才说︰“虽然不希望他插手，但是那毕竟是他的家人，是他的家事。
个
天家无情，周太后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刘卓这个人，其实还是心慈手软，忠心义胆，现在又有了软肋……免不了被人欺。”
清冷的秋夜，阮韶独自做在灯下，细心雕琢著一块玉佩。他打算等雕刻好了，便送去佛光寺让
佩。
方丈开光，等刘卓回来便给他戴上。
一阵风忽然吹开窗户灌了进来，吹的灯火大乱。阮韶的手一滑，
进来
食指上被割出一条口子，鲜血直流。
阿姜起身匆匆关了窗，给他包扎上药。阮韶的视线却落在那块快要完成的玉佩上。朱红的血迹凝结在洁白温润的纹理里，透露出一股妖异不
上。朱
详的气息。
这样又枯坐着等了两日，线人又穿来的信报。展开一看，却是刘卓的笔记，只
字
有一个大大的“走”字，力透纸背。
阿
细，到
姜惊慌道︰“公子，我这就去信问个仔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阮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又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
刻的
来，脸色依旧惨白，眼里却燃烧着火焰。此刻的他，不再是过去这一年多来沉浸在幸福里的不知世事的贵公子，而是当年那个坐镇京城，掌握著大越在庸国情报网络的宁王殿下。
爱人有难，做在家中哀愁担忧，无济于事
，唯
，唯有积极主动，才能有所帮助。
阮韶当即召集了所有手下，分工下去。京中如有变故，用不了十日，就会波及到中山，王府和宅子里的一切事务都需要打理。阿
，
姜继续负责联络情报，阮韶则亲自骑马，赶完王府在城郊的别院。
刘卓的侧妃王氏出来迎接，一看阮韶脸色，便知出了事。阮韶知道她是个明事理的女子，直接道︰“王爷牵扯到帝嗣纷争之中，只怕太后会拿他杀鸡儆猴，来保全皇帝的名节。圣旨还未到，但你们也可
韶知道
以先行准备。”
王氏茫然道︰“我们是他家室，王爷若有难，
么
我们怎么逃得脱？”
“不用逃。”阮韶道，“逃了便给王爷定了
那里放
罪。王妃可暂时带着两位郡主去寺庙里躲一躲。若日后有变故，我的人会接你们去安全的地方。那里是我去年置下的一个庄子，上面查不到那么远，你们可以在那里放心住下来。”
“那就这么
行囊
办！”王氏应下，立刻吩咐家丁去收拾行囊，又问阮韶，“公子打算怎么办？可是要回越国去？”
阮韶一笑，摇了摇头，“
等王爷
我不是家眷，波及不到我身上。我会等王爷回来，不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他。”
王氏动容，低声道︰“公子这番
如
情谊，也不枉王爷他对……如此厚爱……”
王氏当日就和另一位侧妃一起，带着两个郡主离府上山，投奔到
一起
了清净庵里。
阮韶当日就搬回了王府，叫来王府管事嘱咐一番。那管事忠心耿耿，只听阮韶说了个大概，便知道如何行事，日次
概
就借口邵公子要出游，准备了银钱和车马。
是夜，阮韶又躺回了那张承载了无数欢愉
，阮韶
回忆的大床里，辗转不能成眠。手上的伤一丝丝疼著，提醒着他此刻刘卓还身陷囹圄，生死不明。
“一定要平安回来……”阮韶把鱼肠小剑捂在怀里，艰涩地闭
…”阮
上了眼。
狂风卷着落叶，雨点如豆，打落
上，一
在行人身上。荒野小道上，一行人策马冒雨狂奔，为首之人一身玄衣湿透，英俊的面孔也被秋雨冻得苍白，可双目里却燃烧着火焰，不顾疲倦，扬鞭策马，一直奔过来，奔过来……
突然一支冷箭后斜方射下，男子敏捷地
直直朝
躲让开，箭射入树干，箭身没入大半。紧接着，又是一阵箭雨直直朝男子一行射去。
“不”
刘卓骑马直闯进王府之时，一眼就看到那个穿着白色单衣站
就冲
在屋檐下的人。大雨滂沱，浇得人彻骨冰凉，风吹着阮韶的衣衫，他整个人瘦弱单薄得仿佛随时都会随风而去一般。而下一刻，他就冲进了大雨之中，直直朝这边跑来。刘卓翻身下马，张开手将他接在怀中。
两个人的身体都冰冷透湿，刘卓的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阮韶激动又恐惧，抓着他的衣襟不住颤抖。刘卓将他连拖带抱地带回
味
屋里，也顾不得满身雨水，扣着他的肩膀，咬牙切齿。
“走什么？”阮韶冷声道，“我说了，有你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我即便要逃，也要和你一起。一个人走，那
，
过去这一年，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刘卓紧闭着眼，面容悲恸，仰
刘卓
头长叹一声，将他死死搂进怀中。
刘卓道︰“来
道︰“
不及了，你这就随我走，路上再和你细说。”
深秋的大雨浇灌著冰冷的大地。跟着刘卓一路上京的五十名近卫，回来的不足二十人，每
了刘卓
个人都有伤在身。王府管事得了刘卓吩咐，明日一早就会将王府下人散尽。王妃和郡主则连夜从尼姑庵里接走，启程去早已安排好的庄子。
车马已是现成，所有用品全都普通简单，带着个“邵”字标记，一看就是商人之物。刘卓的亲卫忠心耿耿，不肯离去，便
记，
和阮韶带来的侍卫编在一起。一切准备就绪，阮韶就同刘卓登上了马车。一行人安静地趁着夜色出了城。
刘卓一路狂奔回来，数日都没怎么合过眼，已是疲惫至极。现
角还是
在稍微松懈，便依靠在阮韶怀里，沉沉睡去。阮韶脱了他的衣服，给他伤口上药。只见他身上有刀伤、箭伤，还有挫伤淤青，惨不忍睹。他又痛又怒，强忍着，眼角还是湿润了。
等到日头西斜，刘卓才醒了过来，脸色也好了许多。阮韶这才从他口中了解到具
才从他
体发生了什么事。
阮韶吃惊不小。
“太后在血里做了手脚，我中了计。武王已经在狱中自尽，没人知道这个秘密。太后要我肯保守秘密，就封我做摄政王。我知道她是缓兵之计，目的是想把我缓住，再想法子干掉我。我自然辞了她的
秘密。
好意，表示愿意隐退封国。”刘卓说道这里，怒意大盛，牙关紧咬，“可太后这毒妇也果真不相信我，一出京就开始派人追杀。哈哈，想我中山王少年上了沙场，戎马倥偬，立下过赫赫战功，新帝登基之乱更是勤王有嘉。到最后，却要为了小皇帝那劳什子清白身世，死在妇人手上！”
“我可还有别的选择？”刘卓抚摸着他的面颊，手和面孔都那么冰冷，“也许明日圣旨就会到中山，说中山王叛变，贬为庶人之类的废话。哈，从此不再有什
身轻松
么中山王刘卓，我也不再有什么责任，荣华富贵，也全如云烟散去，从此一身轻松！”
阮韶将
掌心
脸贴在他掌心，闭上了眼睛，“那你可愿随我回越国去？”
阮韶一怔。
“我已经背负叛君的污名，绝
污名
不肯再背负叛国污名了。”
“那你不走，难道要我看着你送死？”阮韶大吼
，濒
，濒临失控。
“我不走！”阮韶狠狠道，“你要死，我就跟你一起死。我前前后后死过两次了，比你还不
道，
怕死。”
“难道我能？”阮韶嘶喊，泪水涌出眼眶，“刘卓，你好自私，你以为你死了，一切都结
着还有
束了？我就可以当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继续过我的日子？我有心，有感情呀。所爱之人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别这样……”刘卓捂住他的嘴，“别说这样的
刘
话。都是我拖累了你。”
阮韶抓着他的手，冷静了下来，道︰“你先随我去越国，也不用张扬，先给你养好伤。然后你是要就此隐姓埋名，还是卷土重来，我都全力支持你。但是你要记住一点，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想着自己一
来，
人承担。我必在你身边，生死不离。”
刘卓目光灼灼地凝视他，捧着他的脸
目
，狠狠吻了下去。
他们马不停蹄地赶路，只要到达庸越边境，就会有阮韶的人来接应。可在这之前，他们要面对的，是背后追杀的刺客，以及已经白雪封顶的
顶的高
高山。
周太后派来的人追上他们，是他们出逃的第三天。车队一出了小镇，刺客就围了上来。刘
太
卓也在外面迎战。阮韶不会武，只有坐车中，听到外面一片刀剑击鸣、嘶吼惨呼。
一番惨烈地厮杀，他们才终于脱困。阮韶这时道︰“不能因为我一人而耽搁大
于
家。今天起就弃了马车，我与你们一起骑马。”
“你的身子……”刘卓刚一开口，就被阮韶打断，“我没有
有那
那么娇弱！”
弃了马车后，速度果真
且
快了许多。只是太后派来的刺客绵绵不断，且显然接的是必杀指令，只求见尸，不留活口。这样一路追杀，歃血死拼，随行的侍卫不断伤亡，越来越少。
侍卫折损了一半后，一行人也终于抵达苍术山。初冬时节，山已白头，天空中飘落着雪花
着雪
。阮韶来过这里两次，对地形还算熟悉，带领众人走采药人留下的小道，隐身在山中，暂时避开了追杀。
入
坳
夜，他们躲在山坳里休息，却不敢升火，怕引来追兵。刘卓知道阮韶畏寒，解开外衣将他拥在怀里。
阮韶轻声道︰“这已是我第三次从大庸逃亡越国，每次情
越国
形都一样。看着忠心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自己却还不得不舍弃他们继续前进。因为知道，只要一停下来，他们的死就白费了。”
刘卓抱紧了他，唇印在他额上，“我会保护好你的，阿韶。从小到大，应有尽有，只有你，一直是我求而不得的。如今好不容易才
好你
得到，才过了一年的好日子，我怎么舍得失去你？”
阮韶微微笑，“就是。好日子还没过够呢。我们会
日
熬过去的。”
天蒙蒙亮时，天
，又变
上又飘起了雪花，却越下越大。天刚亮了些，又变暗了。
“今日正是冬至呢。”刘卓抹去落在阮韶鼻尖的雪花，“若
了。
是还在家里，你大概又会给我熬羊肉汤了。”
“等到了越国，我天天为你
”阮韶
下厨。”阮韶柔声道。
雪没有停歇的迹象，可他们并不敢耽搁行程，骑上马背，冒雪翻
意他不
山。越往上走，空气越发寒冷稀薄，阮韶胸前的旧伤疼痛难忍，呼吸困难，咳嗽声也渐渐忍不住。刘卓焦急地不住看他，他毅然地摆手，示意他不可停下。
跋涉了大半日，大豁口终于出现在眼前。只要穿过这个豁口
于出
，到达对面，就进入了越国境界。阮韶的人也会来接应他们。
刘卓心疼地看着脸色已发青的阮
“阿韶
韶，“阿韶，我就要到了，你再坚持一下……”
话未说完，胯下惊雷突
完，
然警惕不安地躁动起来。箭声夹在山间呼啸的风雪中几乎细不可闻，射到眼前才被发觉。那支箭擦著刘卓的胸膛，直直射向阮韶。
刘卓目眦俱裂间，箭头射入阮韶胯下的马脖子上。马嘶鸣痛叫，扬起前
他接
踢。阮韶防备不及，一下就被掀翻。刘卓一个弯腰将他接住，捞入怀中。惊雷不等主人催促，就扬蹄朝着山坳狂奔而去。
阮韶被刘卓护在怀里，脸埋在他胸膛中，一时间感觉不到风
只能
雪的冰冷，只能感受到男人身体令人安心的温度，听到他激烈的心跳。他们身后传来惨烈的厮杀声，在呼啸的山风中时远时近。箭紧追不舍，时不时落擦著身子射落地上。刘卓的声音却始终沉稳镇定。
阮韶紧抱住他的
的腰
腰，听到他喘息越发粗重，知道他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无能为力，只有咬着牙，坚定地回应他︰“是，我们就快到了！”
雪落在发梢，凝结成冰，嘴里呼出的热气立刻变成白雾。整个山谷都因为这一场追杀而轰然咆哮起来，积雪崩塌，寒鸟惊飞。惊雷拼力奔驰，
冰冻
下了山坡，跃过石滩和冰冻的河面，终于冲进了对面的密林之中。
刘卓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催促
的
着惊雷前进。穿过这片茂密的山林，山势又变得复杂。阮韶拉着缰绳，指挥着惊雷绕过积雪下的枯木和山石，寻找到了采药人的小路，顺着朝山下走。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阻隔在了山坳的那一边，紧绷到极致的
似乎
心弦稍微放松。刘卓似乎大大松了一口气，俯身搂住阮韶，终于显出疲惫虚脱之态。
“没事。”刘卓一脸是汗，眼底发青，的确非常疲惫，“刚才用力过猛
。
，现在有点缓不过来。别停，当心他们追上来。”
“那你休息一会儿吧。”阮韶摸了摸他
??
汗湿的脸? ??轻柔地说。
刘卓嘴唇在他额角碰了碰，道
额角
︰“阿韶，我终于随你回越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