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绎沉默不语，每一次蓝道行晕厥过去，陆绎都希望他不用再醒来，不用再受
的折磨
此非人的折磨。
陆炳扶著桌
住爹
子欲站起来，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栽倒下去。陆绎大惊，慌忙扶住爹爹：“爹爹、爹爹……”
“扶我回房……”陆炳低哑道，整个人要靠儿子的
勉强
支撑才能勉强站住。
从未见过爹爹这般模样，陆绎心中甚是焦灼，看出爹爹已无
灼
气力，他干脆将爹爹抱了起来，一直抱到屋内床上。
“爹爹，我马上命人去请大夫来。”陆绎轻柔地将爹爹放下，
爹爹
拿靠枕垫在他后背。
陆炳努力撑了撑身子，手指向多宝格：“你把那部《杜工
那
部集》拿来。”
不放心地让他靠好，陆绎将多宝阁上那部《杜工
让他靠
部集》取过来。
陆炳的手已经使不上力，示意他将书册
开
打开：“把里面那封信取出来。”
陆
几
绎心中泛疑，翻了好几页，才找到夹在其中那几张薄薄的信笺，递给爹爹。
心下诧异，陆绎展开信笺，有一张风水堪舆图，详细说明某块地如何如何有王气，得此地者有得天下之势。另外几张详细描
占这
述了严世蕃如何霸占这块地，在上头建造楼房等事。
“这是？”
“这是我几年前就给严嵩下的套，”陆炳喘了口气，艰难道，“蓝道行已死，中官翻供，正是圣上对严嵩对厌恶的时候……我知晓你手上还有严世蕃勾结罗龙文通倭的罪证，现下就是扳倒严家最好的时
世蕃
候。”
事情都交代毕了，陆炳疲惫地闭上双目，口齿含糊道：“交
交
代给你，我就可以放下了……你去吧，让我歇歇……”
眼看陆炳脸色愈发灰败，陆绎忙替他把脉，脉搏弱而无力，时有时无，竟已是油尽灯枯之照。他大惊，连声唤人去把大夫唤来，又赶紧命人赶
惊，连
紧去煮参汤……
***
今夏得知陆炳的死讯，已是第二日。她楞了好半晌，想起昨日他与自己说话时虽看得出病态，但精神尚还好，
死
怎得突然就死了？
入夜后，今夏躺在床
娘亲
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翻身起来，又把陆炳所给的卷宗拿出来。点灯恐怕娘亲要骂费油，她便拿到院中，借着月光细细再看一遍。
夜风轻轻拂过，小院里很凉快，能听见外间那株大枣树沙沙作响，她把这份卷宗看了又看，回想陆炳讲的话，心中就如
快，
一团乱麻。
这份卷宗
经微
上有些纸已经微微发黄，显然已经有些年头，陆炳一直将它留在身边，难道说他心里一直存有替祖父昭雪的念头？
还是他不愿这些资料落在他人手中，所以藏在身边？若这样，他
他不
为何不干脆毁了这份卷宗，岂不省心？
陆炳
真叫人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真叫人琢磨不透。
今夏漫无目的地望着院墙外，枣树枝叶迎风摆动着，她怔
外
怔看着，忽然想到那日清晨看见的脚印，骤然起身，拉开院门……
真的是他！
陆
透过
绎缓缓站起身，月光透过树叶照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憔悴而疲倦。
“昨晚是我守灵，今晚是二弟守着。”他轻声道，“可我睡不着，就出
弟守
来坐坐。”
“……坐这里能让我觉得好过些
”
，我想不出比你家门口这株枣树下更好的地方。”他自嘲地笑了笑。
“不。”他摇摇头，“……我知晓我不该来的，可心里不好受
晓我不
的时候，就想来坐坐。”
今
去，一
夏一声不吭地快步走过去，一下子抱紧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他。
*******
嘉靖四十四年，严世蕃因通倭、勾结江洋大盗、霸占具有“
的土
王气”的土地，被判立斩。
严嵩被没收家产，削官返乡。家中抄出黄金三万二千余两，白银二百余万两，另有珠玉宝玩数
，
千件。
看着乌央乌央的人群，其中不乏自带酒坛，就地畅饮者，甚至还有喜不自禁，当街载歌载舞者，杨岳啧啧叹道：“素日没看出来，严世蕃人缘真
不乏
不错，斩首能让人欢喜成这样。”
“怎得？你不跟着欢喜欢喜？”杨岳用胳膊肘捅
捅
捅她。
“不急，等他脑袋当真落地了，再欢喜不迟。他这样的人，只要脑
喜
袋不落地，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么蛾子。”今夏看着刑台，“我得看着他脑袋掉下来才能真正安心。”
午时将至，严世蕃与罗龙文被押上
文被
，跪在刑台之前。此时，百姓们群情汹涌，喊打喊杀，呼啸之声有排山倒海之势。
日头毒辣辣地晒著，严世蕃跪在
散发的
刑台上，披头散发的。
今夏疑心重，目光探究，紧盯着严世蕃，就想看清他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严世蕃。冷不丁，严世蕃骤然抬起头来，目光森冷，缓缓
，就
扫过周遭的人，看见今夏时，居然还认出了她，阴寒一笑。
炎炎夏日，
炎炎夏
他这一笑硬是让今夏脚底生出一股寒意来。
陆炳立在近处的楼上，冷冷地看着刑台上的血迹，面无
炳立
表情。
****
京城繁华的大街上，一男子拼命在往前飞奔
命在往
，今夏带刀在其后追赶。经过街角时，今夏将刀连鞘一起掷出，飞砸在男子背部。男人踉跄一下扑到，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今夏一脚踹倒，干脆俐落地反剪了他的胳膊。
今夏拧住男子的手，抬眼看着杨岳
拧住
，喘着气等着他说下文。
“言官弹劾陆炳，
言官
说他是奸党，圣上下旨，将陆绎革职抄家入狱，还要追讨陆炳生前的十几万赃款！”
“……”
今夏骇住，手上失了准头，险些将那男子的手拧断
了
，痛得他大声呼救。
把那男子往杨岳身上一推，今夏转身就往诏狱方向飞奔，到了诏狱外
子
，却被挡在外间。
“我是六扇门的捕快，有公务
去！”
在身，让我进去！”今夏掏出制牌亮给守门的校尉。
校尉连眼睛都不带
带眨一
眨一下：“没有公函，六扇门也不得入内！”
“我真的有公务在
进去
身，你先让我进去，回头就有人把公函送来。”
“你……”
“袁姑娘！”岑福赶过来，将她拉到一旁，低声
，不
道，“没有用的，除非你有公函，否则这些家伙只认钱不认人，不会让你进去的。”
“你是锦衣卫，”
让
今夏一把揪住他，“他们肯定会让你进去，你带我进去！”
岑福为难地道：“实不相瞒，陆家出事后，连我和岑寿也被撤职了。现下，
也被撤
连我也……”
“那他在里头怎么办？”今夏急得不行，“我知晓诏狱里头的规矩，
得不
进去没钱孝敬就得打，他现下被抄了家，哪里还有银子来打点。”
“我也正是为此事着急。好在诏狱内有大半是老爷的旧部，就盼他们能看在老爷的面上，对大公子和二公子网开一面。容出功夫，让咱们去想法筹
容出
钱。”
“我知晓你家不容易，能筹多少是多少吧，我和岑
多
寿也在想法子。”
“行！”
今夏急道：“你瞪我做什么，赶紧的，我要预支一年的
么，
月俸。”
“不行，没有这个规矩。”廖师爷不满道
“不行
，“六扇门又不是你家开的，哪有这样跑过来想支银子就支银子！”
今夏扫了他一眼，压低嗓
事，
音道：“你在李家胡同养了一房妾室，这事，你也不想我捅到嫂夫人那里吧？”
闻言，廖师
失色：
爷大惊失色：“你、你怎么知晓的？”
“我怎么知晓你就别管
痛快
了，就说支不支银子吧，痛快点！”
廖师爷欲哭无泪，道：“一年的月俸真的不行，没有这个规矩，若是被上头知晓，连我的饭碗也要被端掉。我最多只能帮
我
你争取支半年的月俸，这也是冒了风险的。”
“半年？”
“最多最多只能半年，”廖师爷恳求
求地
地看着她，“你再逼我也没用。”
今夏无法，只得道：“行行行，半年就
只
半年吧。”不管多少都是银子，能筹多少是多少。
拿了预支
陈氏
的月俸，今夏又往家中赶去，见到袁陈氏，什么都不说，扑通一下就跪下来，把袁陈氏吓了一大跳。
“这孩子，怎么了这是？
拉扯
你别吓唬我啊！”袁陈氏拉扯她。
“娘
了，您
，孩儿今日遇上难关了，您能不能把给我攒的嫁妆钱给我。”今夏不肯起，抱着她的腿，“娘，求你了！”
袁陈氏被她弄得心慌慌的，追问道：“什么
袁
难关啊？你总得告诉我吧。”
“你这孩子，我连你要银子做什么都不知
能
晓，我怎么能把银子给你呢。”
今夏仰头看她：“娘，你把嫁妆钱给我，我答应
把
你，不用这钱，我也把自己嫁出去。”
今夏跪着抱紧她：“娘，我求求你了，这事真的很要紧，若是、若是……我就活
抱
不成了。”
“什么活不成了，你胡说什么呢？”袁陈氏伸手摸在今夏脸上，湿湿的，惊道，“你怎么了？怎么哭了？”今夏从小到大，就
”袁陈
甚少哭过，今日这般模样，着实将她吓著了。
“娘，你把嫁妆钱先给我，以后我保证把自己嫁出去，还把钱再挣
，好
回来还你，好不好？”今夏恳求道。
“……娘
些银子
要你还什么钱，你个傻丫头，攒这些银子还不是为了你么。”袁陈氏把她扶起来，“别哭了啊，我给你拿银子去。”
“谢谢娘！”今夏拿
我
袖子胡乱抹眼泪，“银子我自己拿吧。”
“不就在灶间钓鱼篓子下面的瓷缸里头么，您没换地方
鱼篓子
吧？”
袁陈氏楞了楞
，什么
，回过神来没好气道：“你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发现的！”
****
抱
今夏赶
着支来的月俸和嫁妆银子，今夏赶紧找到了岑福和岑寿。
“一共是六十四两银子，够不够？
是六十
”她把一包银子摆到桌上。
岑福道：“我已经找人
打听过
打听过，他们还没有为难大公子，应该是还念著旧情。我寻思著再用银子上下打点一番，大公子在里头日子也不至于太难过。”
“那……能见着他么？”今夏忐忑道，“不见着
见着他
他人，我心里终归放心不下。”
接下来接连过了七八日，她都没有等到岑福的消
没
息，不放心去问，岑福总是说没法子。
“自从严家那件事之后，里外变动特别大，原先当值的人现下也不熟。”岑福
的人现
皱着眉头叹气。
今夏无法，整日待在六扇门内坐立不安
坐
，直至这日黄昏，见杨岳匆匆忙忙进来。
“陆大人的外祖母家也被抄了，方才我看见一大批女眷
抄
被押进京来，淳于姑娘也在里头。”
今夏一惊。
“听说她本就年事已高，遇上这样的事儿，人便有些
，人
禁不住，在路上感染风寒，还未到京城便死了。”杨岳道，“我想把淳于姑娘赎出来。”
今夏紧张问道，人一送进教
可
坊司，再想往外头赎，可就不容易了。
杨岳踌躇道：“我担心我爹爹不同意，他不愿意，我便拿不到
便拿不
银子，如何赎人？所以才来找你商量，怎么样才能让我爹同意。”
“先把人赎出来要紧，你去老廖那里支银子。”今夏附到杨岳耳边，如此如此这帮说了一通，“……你只管这样
你
说，不愁他不给你支银子。到时候人已赎出来，头儿再要反对，也没辙了。”
“真的？”
“真的！你赶
夏
紧，万一人被别人挑走了怎么办。”今夏催促他。
杨岳被她说得一急，撒开长腿就去找老廖支银
岳被她
子去了。
没想到陆家出事，竟然连陆绎的外祖母家也被牵连进来，现下陆家的状况，与当年的夏家何其相似，覆巢之下无完卵。今夏心中百味杂陈，刚想去看看这些
才
女眷都被押在何处，才出六扇门，就看见岑寿匆匆忙忙过来。
今夏奔过
上
去，跟上他：“他在里头怎么样？好不好？怎得等了这么久，这些日子我都快急死了。”
岑寿为难地别开脸，被今夏又给拽回来。“他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呀！”今夏
今夏
急道。
“……其实是大公子吩咐的，他不想见你，叫我们别
子
带你进去。”岑寿一口气道。
岑寿也很是烦恼：“我也不知
么
晓究竟为了什么，他再三交代了，我和我哥也不敢违他的意思。”
“不是。”岑寿急得
子变
直叹气，“大公子在里头不太好，可能这些日子变故太多，老爷刚刚才离世，又出了这么大事情，他整个人都不太对劲。前几日还肯吃些东西，这几日连水都喝得很少，我和我哥都担心……”
岑寿领着她到北镇抚司后头
守卫
的小门，门口守卫显然已经打点过，见他们到了便赶紧招手让他们进去，岑福在里头等着他们，引著今夏曲曲折折往里头走。
这还是今夏头一遭进入北镇抚司的监牢内部，比起她更熟悉的刑部大牢，诏狱内潮湿阴冷，而且弥漫着一股终年不散的腐烂气息。到处都能听见哀嚎和呻吟，饱含着巨大的痛苦，锥子一样扎入耳
入耳中
中，听得人毛骨悚然。
监牢比起刑部的监牢，更小，更加低矮。略
，
高些的人被关在里面，想要站直腰都不太容易。
今夏跟在岑福身后，曲曲折折地走，经过一间又一间监牢，看见内中一个个或憔悴不堪或麻木呆滞或已不成人形
一
的囚犯，心里一阵阵发紧。她不敢去想，陆绎现下会是怎生一个模样。
潮湿发霉的通道上，岑福毫无预兆地
霉
停住了脚步，转向左侧的那间监牢。
监牢中的
不
那人一身灰袍，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看不清面容，靠坐在墙上一动不动。
是他么？
今夏眼睛眨
慢慢蹲
也不眨地盯着他，慢慢蹲下身子，轻声唤道：“是你么？”
听见她的声音，灰袍人的身子微微一震，缓缓转过脸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监牢颇小，今夏从木栏中探手进去，轻轻拨开
白的面
他脸上的头发，露出他清隽苍白的面容……
“这里不好，我叫他们不要带你来的。”陆
来
绎朝她微微一笑。
岑福知情识趣地拉着岑寿走到稍远处，以
拉着岑
作避嫌。
看见陆绎现下这般模样，再想起他昔日何等风姿卓
，却
绝，今夏心中酸楚，却知晓自己绝对不能在他面前伤感。
“这里不好，想来东西也不好吃，可
吃，可
总会过去的，所以你还是得吃点。”今夏的手慢慢滑下来，握住他的手，朝他笑道，“我小时候在堂子里头，那里也不好，可那会儿我也没亏待过自己，吃得可多了，一群孩子就数我最胖，我娘一眼就看上我了。”
陆绎低首看她的手，大
他的
概因为他的手冰冷之极的缘故，她的手显得特别暖和。那股暖意通过手心直传到他的心里。
“因为你有金甲神人护佑，”他微微一笑，
凶化
低喃道，“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今夏望着他，想到还在新河城时，他就像现下这般握著自己的手，对她说—
夏
—“……别怪自己！所有的事情，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只是我需要一点时日。你只要好好活着，不要去想也不要去做任何报仇的事情……”
骤然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一下子攥紧
的手。
他的手。
“你说过，所有的事情，会给我一个交代的。”她问道，眼睛紧盯着他，目光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神情变化，“严家已经被扳倒，你现下莫不是在拿
“
自己的命想给我交代？”
今夏再也忍不住，又是气恼又是伤心：“你怎么能这么傻！你以为你
么能这
这样做，是在给我交代么？”
“……这
，
个仇太大，我也不知晓该怎么还你，现下这样，正好。”他低声道。
“你……”今夏被他这一气，脑子倒清醒了许多，“你要给我交代是吧？你知晓么，因为你在这诏狱里，为了能进
到
来见你，我不光预支了半年的月俸、还问我娘把我的嫁妆钱全要出来。你听清楚了，现下我连嫁妆都没有，想再攒银子，又得花好几年光景，到那时候我肯定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你若要给我交代，就好端端从牢里出来，把我娶了，这才叫交代！”今夏拽着他，面对面，一气把话说完。
莫说陆绎愣住，因她声音清脆，连同稍远处的
说陆
岑福和岑寿也是一愕。
“你……你莫忘了我们两家之间……”陆绎语气不稳，不可置信
…”
地看着她。
“我祖父死了，你爹死了，严世蕃也死了，严嵩被发配边塞，那些当年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你若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我想我也活不成了。”今夏顿了顿，“方才的话
了，你
，我是认真的，我向我娘要嫁妆钱的时候，就朝她说了，不用嫁妆，我也能嫁出去，她才肯把银子给我。”
陆绎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不知为何，泪水不知不觉就滴
不
落下来。
今夏握紧他的手：“现下，该轮到你了。你答应我
。你
，再难也要好好活着，别的事情都不用去想，只想着一件——我在等你！”
“答应我了？”
陆绎伸出
出手穿
手穿过木栏，摸摸她的脸，微笑着点了点头。
“以后别来了，省著点银子
子，等
，等着我就好。”他嘱咐道。
今夏笑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