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在秦宅的中轴线上，是整座宅子最大的厅堂
宅子
，平日里用来待客、议事、办红白喜事。
龙灵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她缩在最后面，挨着门边的椅子坐下，春草站在她身后，两个人像两只误闯进来的麻雀，大气都
缩在最
不敢出。
厅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着沉老夫人，七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梳成
瘦长，
一个紧实的圆髻，脸长得瘦长，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盏灯笼，把这满屋子的人都照得透透的。
她旁边站着的女人是王氏，秦
，并不
霄声的生母，大房长媳，并不管事，生得极寡淡，面色也有些苍白，话亦不多。
沉老夫人右手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矮胖身材，下巴迭了两层，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团花缎面袍子
画
，腰间挂着玉佩荷包，一应俱全，像年画上的财神爷。
这是秦家旁支
人
的二房，人称秦二爷，做粮食生意的，这几年借着秦家的名头发了不少财。
他对面坐着的是
得
三房的人，四十不到，高挑身材，一张脸瘦得像刮过的骨头，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阴恻恻地坐在那里，他右腿是瘸的，手边拄着一根黑漆拐杖。
龙灵在闺中时就听父亲提过一嘴，这位秦三爷早年在军队里待过，后来腿受了伤才退下来，
一嘴，
性情阴鸷，不好相处，秦家上下没几个人敢跟他说话。
三房的人来得不多，除了秦三爷自己，就只有两个贴
房的
身伺候的老妈子。
丫鬟们哭着烧纸钱，几个旁支的婶娘围在灵堂门口叽叽喳喳，声音不大不小
不大不
，恰好能让厅里的人听见：
“霄声这一走，大房那两千亩水田可怎么办？老太太年纪大了，
纪大
总不能自己管吧？”
“可不是嘛，还有
不
城里的三间铺子，每月的进项可不是小数目。”
“依我看啊，该归大房的还是归大房，可大房就剩两个丫头片子，将来还不是……
这
”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剩下的话烂在肚子里，变成几声意味深长的咳嗽。
龙灵坐在角落里，把这些话一句句都听进去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
像
一根根白得像葱管，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干净得不沾一点尘世的灰。
她想，这些人大概还不知道她这个三姨奶奶的存在，或者知道了
名
也不在意，一个冲喜的穷丫头，死了丈夫，连堂都没拜过，名不正言不顺的，有什么资格分家产？
快到正午的时候，
微
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仆从跑进来，在沉老夫人耳边说了几句话，沉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不一会儿，院门口响起好几个步伐整齐的脚步声。
最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生得清秀，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穿着一身灰
官端
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同色的礼帽。
他一
夹
进门就把帽子摘了，夹在腋下，目光扫了一圈厅里的人，最后落在中间那具棺材上。
秦霄声的尸体已经从东厢房移到了前院，装进了一
阴木
口沉阴木棺，棺材盖还没合上，露出那张盖着黄布的脸。
来人是钟清远，沉老太太胞姐家的二少爷，二十四岁，在军阀手下做幕僚，据说很得宠，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衣卫兵，腰里别着枪，黑黝
带着
黝的枪柄露在衣襟外面，明晃晃地告诉所有人，这人是带着枪来的，最好别惹。
那厮走到棺椁前，绕着转了一圈，忽然停下，弯着腰，凑近棺材里那
棺材里
张盖着黄布的脸，鼻翼微微翕动，嗅了嗅，动作不大，却让厅里好几个人变了脸色。
钟清远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过身，目光落在站在棺材另一头的少奶奶林氏身上，眉毛一挑，笑得有些玩味：“表嫂，霄声兄
声兄
这死相，可不像是病死的。”
那个原本抽抽噎噎的女人，当即冷了脸：“二少爷，秦家治丧，说话还请留几分体面，
个原
霄声的身子，外头谁不知道？”
钟清远哂笑一声，目光在灵堂里转了一圈，
上
最后定在龙灵那张被白绒花衬得愈发娇艳的脸上，眼神里流露出一抹丝毫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惊艳。
“这位……就是新娘子？啧啧，当真是人间绝色，可惜了，年纪
啧，当
轻轻就守了活寡。”
龙灵被他那黏糊糊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意识仿佛被拖回昨夜那场迷乱
得浑身
的梦中。
是他吗？
此人唤少奶奶嫂子，瞧着年轻力壮，又是军方的人，若他想潜入新房，秦家
的人
谁敢阻拦？
一想到这里，龙灵只觉身上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觉
忙往椅子里缩了缩。
僵持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钟清远忽觉没趣，便带着他那一班人先行离开
然
，他前脚赶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那声音在民
音
国二十三年的小城里是个稀罕物，街上跑的还是黄包车和马车，能开得起汽车的，整个城也数不出几家。
厅里的人都竖起了耳朵，几个靠近门口的
往外看
仆从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然后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脸上露出一种又敬又怕的表情，慌慌张张地往两
，
边让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