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仰天望去，树荫接着树荫，四下里绿森森，罅隙中掉下片片鹅毛，琼瑶碎玉，点点消融在燕恪脸上。他脖子上还架着两把利刃，身子底
，
下是一片霜土，整个人世冰凉。
不过他早冰得骨肉麻木，也不觉得怎么样。自从广州采石场五年，他以为这
场五
世上本来藏污纳垢，世上之人，也无非魑魅魍魉。
只他肚皮上坐的这姑娘有片人的热温，她鼻尖被冻得通红，说话时嘴里的白雾
片人
朝他迎面扑来，风霜落在她头上，也盖不住她眼里本该有的生机与善意。
主意一动，便把下腹
上？”
朝上略挺一下，望着她微笑，“你这姑娘，怎么总喜欢坐人身上？还是单爱坐我身上？”
童碧给他一顶，感觉到他紧实的腹肌，一颗心忽然震了一震，握刀的手
你身
松了两分力，嘴里却愈发凶巴巴的，“谁爱坐你身上，我是怕你跑囖！”
燕恪难得这般轻浮，言行上虽然显得得心应手，心里头却不免尴尬发烫。读了十几年圣贤书，没想过靠女人发迹，可到头来，却还是
心里
要靠花言巧语哄女人。
童碧
荒
一时给他漫洋洋的两只笑眼看得乱了方寸，稍微避开眼，刀却在他脖子上紧了紧，“你这贼，还笑得出来。这里荒郊野岭，我杀了你挖个坑埋了，也未必会有人发现！”
他轻轻嗤笑，摊开胳膊和腿，满是华亭鹤唳之怆然
田地
，“那你就杀吧埋吧，反正我落到这步田地，活着也没趣，索性早死早超生。”
这一说，勾起黄掌柜昨日说他的那些话来。黄掌柜还说了，这燕恪自幼读书勤奋，十几岁就考上秀才，后来因为吃了那桩官司，被剥了功名，终身不得
掌
再考。
一个读书人不能再考试，前途算是绝了，流放回来，连个正经差事也难找，亲戚们又不
放回来
肯帮衬，自然沦落到靠偷靠抢混饭吃。
她如今自己是个孤女，对着个走投无路的落拓书生，颇觉着些同病相怜的滋味。况且她不过拿话吓唬
。况且
他，谁真敢杀人？
再则，他这双眼睛似幽篁千里，深不见底，竟叫人无端生出
出一丝
一丝怯懦来。
她欲收了刀起身，又怕
起身
无故饶他，显得倒像自己先怕了他似的。便有些骑虎难下，罔知所措。
忽地燕恪又一笑，“你又不杀我，又不
——”
饶我，难道预备在我身上一直坐下去？我倒是没所谓，就怕——”
“怕什么？”
他低下声撇嘴，“就怕你再
声撇嘴
坐着，我就有些，身不由己了。”
童碧起初没大明白，直见他眼中浮起暧.昧，方想到屁股后头紧挨着他身上哪一处。她骤然脸热了，照着他左边
了，
脸上掴去一巴掌。
“你这贼！还是个霪贼！”她忙起身，理着衣裙，“要不是
瞧
瞧你长得有、有点人模狗样，早一刀砍了你！”
他被打了一掌，却没点半气恼，仍躺在地上，望着天上阵阵发笑。那笑声越笑越疏，散了气似的，丝丝缕缕地在林子里回荡，越听越悲怆，
他被打
整个山林都跟着发紧发颤。
待他笑足了，在地上朝她
此刻
偏着脸，“你若此刻杀了我，我不怪你。”
童碧裙上的尘泥扑不干净，干脆放弃了，端着满脑
弃了
袋疑惑，蹲在他脑袋旁边瞅他，雪冷冰湿了他一脸。
她心里也跟着湿了一点，“嗳，你脑子是不是有些毛病啊？不应该呀，他们都说你读书
病啊
厉害，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那点微笑
话，瞳
却在燕恪脸上结成霜，他不搭话，瞳孔里映着漫漫雪花，像灰烬，将他眼中的光掩埋了。
鬼使神差，童碧心一酸，一歪屁股在他脑袋旁边坐下来，对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你是西城燕家二郎燕恪，他们说你曾流放去过广州。嗨，这值什么，我还不是进过大狱坐过三个月的监，出来还不是一样过日子，只不
不
过亲事略有些不好找罢了。”
燕恪眼睛一转，“
娘
你一个姑娘家，能犯什么案子？难不成，你犯的是有关男女私情的罪？”
风轻送飞雪，这笑声听着喑哑，童碧看着他的脸，忽然明白了，他是在激她
风轻
杀他。
她只得把刀悻悻丢开，“我是打残了人。”她瞥着他笑，“我根本不敢杀人，不过可
不过
以把人打个残废，你想死是没可能了，要是想做个瘸子瘫子，我倒可以成全成全你。”
燕恪望着天干笑，风雪灌进嗓子眼里
里，笑
，笑得连声咳嗽。
“瞧，你这窝
怕死。
囊废，还怕缺胳膊少腿，我看你也不是真的不怕死。”
童碧望着他这手，指节修长，骨骼分明。又循上看他的
骨骼
脸，难道脸长得俊的人连手也俊？
她从未握
也幸得
过这么好看的手，直觉这手会很冰。怕什么，冰虽冰，这孤独荒郊，也幸得有只手可相握。
“姜童碧。”
去？”
童碧拾起包袱，仍将两把斩骨刀搁在包袱里，包袱斜系在背上，瞅他一眼，“你要往哪里去？”
燕恪弯腰在那里拍衣袍，头上鹦哥绿的发带垂在脸边，“嘉兴。你
带垂在
呢？”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搭着些不相干的闲话，他没说他的艰辛，她也没道她的孤苦，闲言碎语，几处辗转，直走来
几处辗
林子外头。林外风怒雪紧，刮得人脸上生疼，她卷翘的睫毛上挂了片晶莹霜花，只朝前头眺望着。
天荒地乱里，没有旁人，她不留神踩滑了，他便出手
，他肩
拉住她，他肩上积了雪，也只她肯替他拍一拍。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不到，童碧知道
给那车
是给那车夫诓骗了，不过她上当上得习惯，心里虽有点怄气，到底没抱怨。
童碧
他今日
没好意思照实说，只扯着个笑，“去探个朋友，他今日应是在那客栈歇脚。”
他只含笑摇头。
看来他
碧便不
也不说实话，倒也是，萍水相逢，把家底倒出来做什么？童碧便不问了，抿住嘴，朝前望去，终于瞧见风雪中漂浮着几只红灯笼！
那客店院墙上挂着酒幌，三面两层楼房，瞧那装潢想是家有些名望的客店，里头不知几多暖和。童碧恨不能立时冲进去，温壶热酒
，
，痛快吃它一顿热汤饭。
眼见天将黑了，再往前去，
也
只怕也进不了城，她看燕恪一眼，“你也在那客店里歇一夜吧，城门只怕就要关了，赶也赶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