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要赚大钱。
林秀水怀有这种想法, 六月里熬过小暑、大暑，期间夹杂初伏、中伏，过完最热的两伏, 蚊蝇死了大半，蝉鸣声不止，吵人
初
得很。
今年七夕和立秋是紧挨着的, 再过两日又是末伏，天仍旧热，屋子里闷
,
得很，凉快下来要等中秋。
林秀水
和
想做发圈生意和卖绢孩儿和纱袋, 可天热，又久不下雨，哪怕在荫蔽处的屋子里, 也热得汗直流，人提不起劲来。
周娘子总说自己能熬，她起早到三更天，孩子正睡的时候，就起来到林秀水租的屋
来,
子里去，这时天凉快，看不清她就先清扫一遍, 将衣裳小心晒出来, 出了日头又收回去。
时常将进出的布帘早上拆洗下来, 晒一下午日头, 晚上又给挂
上
回去，晌午匆匆吃两口，立即过来缝东西、剪布。大半的纱袋、衣裳都出自周娘子的手里，一日干五六个时辰, 还说要帮林秀水起早送小荷去私塾里。
林秀水也劝不动她，又怕人家热晕在屋子里，毕竟这里只有一个人做活，出点事难说，七
，
月较六月更闷更热。
这个月刚发了十贯，这笔钱叫林秀水有了莫大的底气，她舍得花钱去采买冰
林秀水
块了，冰价一直居高不下，好几次她想买，又舍不得花几百文买一块冰。
之前给冰井务的采冰工做袄子加领子的活，她虽觉得离谱，认真给人做了，还去到刘牙嫂的估衣铺里，替人挑了件加厚的皮料，絮了丝绵，做了条厚围脖，也
给
算有了交情。
这次找到采冰工，那汉子一听她要买，当即道:“眼下用冰的人家多，冰价确实贵，一大块需三百文的价。阿俏你买的话，我这边能给你算一百五十文
价
一桶冰。”
冰有专门的冰桶，是加厚两层的桑木桶，不像特制的冰鉴，设计精巧，像个回字，冰放在回字夹层里，最中间用
化得
白铜，这样冰能化得很慢。
卖各种冰雪制品的小经纪就有，林秀水不
费在这
值得将钱花费在这上头，她跟采冰工在树底下说:“今日给我来四桶先，明日要五桶，我认识的人多。”
“得嘞，谁不
知道你的大名，你买得多，我再送你半桶碎冰，你年纪轻，也得顾着点自个儿，”采冰工用手扇风，他指指自己脖子，“我上回戴了那热乎乎的皮料围脖后，当真好许多，至少冷风不从
我上回
脖子里进了。”
“我可指望着你了
了，冬
，冬日里我们也是要采冰的。”
林秀水给他一把蒲扇，自己扇了两下，笑道:“行，那时候我给你们做风帽，特制采冰
你们做
衣。”
“等你这句话呢，你以后要用冰
只管找
只管找我。”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林秀水在冰窖外的河边，
人家会
等着另一个伙计，将冰桶送过来，人家会送她去，要把冰桶拿回来，如果用他们的冰桶，隔日再送回来，得再给三文钱。
林秀水特意今日休工，就为了送冰去，先到最近的桑桥渡，给
桥
周娘子送过去，冰桶她明日再还。
正在屋里热得大汗淋漓的周娘子，手足无措
连
站起来，记得针要小心放好，才连连摇头又摇手说:“我压根不热，我真的不热，阿俏你不要在我身上花钱，叫我白占你的便宜。”
“什么占便宜，”林秀水看着桶里的整块冰，坐屋
可着这
子里靠近冰桶，确实要凉快些，她又站起身跟周娘子说，“你要热病了，那我不是少个人手，就可着这些日子赚点呢。”
一桶
暑热
冰能换下午最闷热的时候凉快些，想想也值，还能放水罐、绿豆汤到上头，冰凉些能解点暑热。
不管
桶就
周娘子如何说，冰桶就安置在她边上，有了冰，周娘子缝东西要快许多，半日能缝二十几个纱袋，二十几个发圈。
林秀水坐伙计的船，又给金裁缝送了一桶，人家总细心在教她缝衣裳的法子，她这么多年来怎么排料的，
摸摸，
则怎么做衣最省布，哪里的布料好，时常将裁缝作里都没有的好布料拿出来，让她摸摸，多练练手感。
金裁缝收下了，但说道:“之后别送
之后别
了，再送我下回门都不给你开。”
“你忘了我们两个是忘年交，胶这种东
融化
西，用冰也是能融化的。”
林秀水拿起空冰桶走出两步，又说:“不怕，我们是鱼鳔胶，滚水才能
鳔胶
化开。”
金裁缝愣了会儿，笑得很大声，叫林秀水别走，给了她两袋东西，一是鸡头米，这会儿鸡头米正新鲜，加水加糖熬煮汤，又甜
金裁
又糯，正好能消暑。
林秀水掂了掂，应当有两三斤，这会儿鲜的鸡头米正贵，生吃很脆嫩，熬汤不用久炖，很有嚼劲。二是从平江府来的晒干后的鸡头米，又叫芡实，这种上面红底部白的干芡实
久煮，
，也称苏芡，煲汤要久煮，耐放又好吃。
她推辞不过，人家送冰的伙
还在等
计还在等，只好将布袋拿在手里，赶紧出去。
最后两桶冰送到王月兰在的织锦作坊里，林秀水特意打听过，在丝行后面过一条街的作坊里，她给了伙计三文钱，叫他帮忙提着冰桶，自己拿两桶汤，一是
自己拿
沙糖绿豆，二是卤梅水，走在窄巷里。
守门问她找
问
谁，她说找王月兰，前些日子新来这里织锦的。
人家去叫了，王月兰急
“怎么
匆匆跑出来，她跑得可快了，鞋子差点跑掉，两边脸通红，呼哧呼哧喘气，忙问:“怎么了？”
“姨母，给你们送两桶冰和凉水来，拿
，”林
去给大家吃，”林秀水给她扇风。
王月兰急道:“送来做什么
送来做
？净花些冤枉钱。”
“才不是，”林秀水也热得淌汗，还要朝她逗趣，“这
，“这
不是给的冰费，叫人多多照顾你。”
其实林秀水当真这样想，她姨母只是偶尔透露两句，教织锦的不大上心，又没熟人，大家
事
只管忙自己的事，她是后进来的，摆弄不来织锦的机子，人家想着同她不熟，也不愿意指点。
林秀水记在心上，之前想不出好的法子来，这会
，
儿送冰送凉水，吃人嘴软，总能给点面子。
王月
她
兰沉默，她的心像天上的云，又凉又软，伸手接过，她往前走说:“靠你这两桶冰，我怎么也能混出头来。”
“姨母你没混出头也可以，反正之后我会到处跟人说，
我会
我有个织锦的姨母叫王月兰，人家会说你相当厉害，”林秀水跟在后头，一味夸奖。
王月兰受不了她这嘴，用力提着冰桶，想笑也只能憋着，到织锦处里请大家来喝，在炎热且
方
闷，织机又隆隆作响，错一根经纬都不可的地方，众人烦躁又烦闷。
忽而得了冰，能喝上一碗凉水
冰
，大家喜不自胜，自己拿了碗过来盛，林秀水则说:“是啊，这是我姨母，她总说这里大家好，即使她刚来不大会织锦，也细心教她怎么认花本，看机子，认三经二纬线，她心里过意不去，叫我送点东西来。”
“哪里哪里。”
“叫你说得不好意思，这到了
你
织锦作的，都是自己人，我们肯定会好好教的。”
大家听了假话也飘飘然，忙说肯定会指点一二的，这得了人家的
得拿
冰，又吃了凉水，总得拿出些本事来教。
王月兰下了工，拿四只桶回来，一屁股坐下
王月
喝了两大碗水，才将憋了一肚子的话咕噜噜倒出来。
“我说原来怎么一点瞧不懂，总是听得稀里糊涂的，大家都有自己的法子，”王月兰真的
都有
很兴奋，手一直在挥舞，脸上也有了这段日子来真切的笑容。
“我
个机子
今日下午听大家说了后，我终于看懂那个机子，怎么穿经纬线了！”
她来路上坐的船，摇着摇着差点迎风流泪，听了好久总是稀里糊涂，夜里左右
的
睡不着，觉很浅，时常会想自己真的能走对路了吗？
今日却忽然开窍，原来不是她笨，是那些法子没人
经
教她，她根本就不懂，到底面经、底经该怎么穿，纬线要怎么放进去，机子到底该摇哪边，这些上头的东西是什么呢？动哪里才可以？
在今日得到了答案，她豁然开朗，仰头看提花机，又看自己的手，看穿好的线，听大家说是对的。那种不确定的，时常怀疑自己的念头，开始渐渐
做到
消散，她真的可以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