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的料子不少, 裁缝们见惯了小团花折枝莲花纹绫、莲花童
刻
子纹，也有如泥金印花的手艺，雕刻莲花的样子, 涂抹金泥填彩印在衣料上。
可不如这套莲花衣裳来得出彩，
，
吸睛，目光全落在衣裳上。
时下衣裳出众的有三点, 一是布料，诸如水绸、天净纱、织锦缎等等，二为技艺，织金、泥金、刺绣
织锦
、缀珠、彩绘、绞缬等, 三便是颜色，石榴红、郁金香色、鹅黄、藕荷、青绿几色等。
却没有在形制上让人眼前一亮的，翻来覆去, 窄袖、大袖、直袖，合围裙、百褶
没
、百迭，基本没有突破，反而在领抹上卷生卷死，下各种功夫和手艺。
“从来不知道，可以将裙做
我们
成花瓣形的，”做裙子十来年的裁缝感慨, “我们恨不得每条裙褶打得一样宽, 下摆笔直, 反而将花样都放在布料上, 在裙带上。”
缝大袖衣的裁缝没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到花瓣大袖上，喃喃自语，“可不是, 我从不敢打破形制，大袖
到花
的宽能一放再放，其余照旧是按形制来的。”
大家从震惊中回过神，又讨论起衣裳来，而目光之中的张莲荷，
而目光
低头细看，手轻轻抚过纱裙。裙头有粉白荷花、绿蜻蜓，浅青荷叶的绣样，窄窄一条边而已，她盯着细看，又抬起袖子，拂过去，边缘的丝线泛着光泽。
她就站在那里，屋子里有镜架，却也
手
不去坐下，她不敢坐，太漂亮的衣裳会让人束手束脚起来。
林秀水问她，张莲荷连说话都是轻声的，再也没有之前昂起头，说自己莲花花神的
俏皮，
俏皮，她往外挪了两步说:“怕啊。”
其他过来瞧热闹
找阿俏
的裁缝笑，人群里有人伸手指指林秀水，“你找阿俏呀，能抽纱，又能加纱，我们坏了的纱衣都是找她补的。”
“只管坐，坏了我给你补好，”林秀水将手搭在她
的
肩头，请她坐下，“要看坐下来、走路的样子，还得请这些娘子帮忙瞧瞧，哪里要改的。”
衣裳并不是做完能穿便好了，量的尺数虽说量准了，做出来却并不一定极
行更
为合身，要一改、二改，最终定衣，不再进行更改。
“这会儿不给我吗？”张莲荷捂着裙子，她面色震惊，完全打
色
乱了她的计划。
她准备今日在桑绫弄逛一天，明天起早五更天上南大街去，后日到金银坊去，她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大后日让衣裳休息，她看
早五更
衣裳休息。
林秀水绕到她身前说:“抹胸这里要改，有些大了，边缘不是很贴
“
合。”
林秀水当没听见，又指指裙子腰身
子腰身
，“这边也要改一改，坐下来紧了点。”
给大家听乐了，林秀水无奈道:“
你吃完两日六餐，我就还给你。”
最终张莲荷换下这套衣裳，仔仔细细套在衣架上，一步三回头走了，林秀水都怕她说出，别了，
仔
我的衣裳。
人家前脚走的，后脚林秀水就出了门，两个学徒帮她
帮她
扛着衣裳架子，穿过三条道，去了西后院里。
各处裁缝管事早就到了，坐在屋
听见
子里，隔着门窗林秀水都能听见激烈的吵嚷。
有一道女声盖住了吵嚷声，清晰地传来，“
是破
懂不懂，我说的是大袖衫就只有三种，对襟大袖裁开，后背缝上一个三角兜的，要不就是前短后长，还有分裁式的，接这种花瓣袖的那是破坏形制的！好看，那也是破坏形制！”
“破坏就破坏，那之前旋裙出来的时候，前后开衩的形制，又多是下层娼妓穿着的，抨击的不是更加厉害，到过去多少年了，眼下人人都穿，形制算个屁啊！”另一个裁缝娘子也高
那
声说话，伴随着手猛拍桌子的几声。
“好了好了，你看看你们，吵什么吵，我自己是做抹胸，贴身小衣的，”年迈的裁缝说，“以前东
就是
京宣和年间，宫中的宫女还做了一种任人便的小衣，劈开四条缝，只用纽带穿的，叫密四门，也新奇啊，传出来不照旧成了形制。按我来说，衣裳就是任人便的。”
另一道女声笑了笑，又道:“陈娘子，你年轻了些，形制可不是
什么呢
大过天的，打早前还盛行穿胡装呢，穿的番式战袍，你说说，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可不听，那什么叫诸行百户，衣装
的要顶
各穿其本色，不能越外，香铺的要顶帽披肩，质库的穿黑长衫，不就是形制难以逾越吗！”
裁缝作并非不吵嘴，只是关起门来，各吵各的，日日吵，上到一匹布，下到一根裙带
带，都
，都能吵翻了天去。
眼下各处管事聚集在一
水
处，为了林秀水这种破坏形制的衣裳，开始了各种有理有据地辩驳，你来我往。
林
林秀
秀水犹豫着，不想进门，倒不是说不过她们，而是这么激烈的争吵，等会儿口水全喷她脸上。
她选择
热烈，
听墙角，等里面吵歇了再进去，结果却是越吵越热烈，已经从衣裳，扯到头饰、冠子、鞋子上去，直到顾娘子过来。
顾娘子一进去，屋里的声音平息了，林秀水才跟在她身后，迈进
才跟在
门槛里去，结果她一进门，议论声又起。
“争论的声音我都听见了，”顾娘子缓步进门
在争
站定，“有什么好吵的，各行各业都在争奇，只有我们在守旧，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守孝！”
“今年
，自
的衣裳看过没，自己做的衣裳看了没，自己都看笑了吧，我把三年前的旧衣收拾收拾拿出来，跟今年的有什么分别，分别就是吃热饭还是吃剩饭。”
顾
地
娘子骂得很犀利，大家坐底下闭嘴不言，她气地喝了两口茶水，扫视一圈后道:“还想说什么？”
有
惧目光
位娘子不惧目光，站起来说:“就算形制不重要，新饭冷饭热炒，可是衣裳是给人行方便的，这即使好看，也穿着不便，而且没人能花得起十三贯的价钱。”
这话说得在理，不少人跟着点头，好
也
看固然重要，不便也是真的。
顾娘子不开口，只是看林秀水，而林秀水走了几步站到衣裳边上，她撩起底下的花瓣裙说:“我也清楚得知大家的想法，可如果在衣物上总是束手
色，
束脚，想着形制，那么满大街的衣裳除了颜色，毫无分别。”
她
放
小心取下花瓣大袖衫，又将外面套着的粉红花瓣合围裙解下，安稳放置到一旁，眼下除了荷叶边抹胸，这条纱裙变得平平无奇起来。
如同那种毫无新意，裁缝作里一抓一大把的纱裙，连反驳其形制的娘子，也开
种毫
始闭口不言语，确实很平常。
林秀水请人把箱子抬过来，自己
自己
开箱取衣，等转过身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条合围裙。
这条裙子的
浅
裙头是用四指宽的浅绿丝绸做的，而下面是莲花花瓣的飘片，每一片花瓣大小一样，粉红色的纱，边缘相互重叠。
林秀水没有绑在
秀
纱裙上，她只是又拿出一件极为普通的，连打褶都没有的绢布裙，穿进衣架，她将短花瓣合围裙绑在上面。
不同于长
，给
款的错落交叠有致飘逸，短款只到膝盖上的花瓣合围，给简单的白裙子增添了别样的风情，尤其腰后还有两条白绿绸缎，绑在后背，垂落下来像是流苏髻上飞扬的流苏。
并不繁杂的款式，却看得人眼前一亮，那种感觉就是即使买了
亮，那
件平常的裙子，套上这个短花瓣合围裙，无需再费劲穿搭，便能立即出门的好看。
如果说
仙
之前整套衣裳是莲花仙子，那么单单这套，便如同清水芙蓉。
林秀水往后退了两步，让衣裳站到她前面，顾娘子则适时开口，“叫你们
口，
来也是为此，这个月就做花瓣合围裙和相关衣裳，料子已经备好了。”
这是林秀水在
，她
做裙子的时候想到的，十三贯又耗时许久的衣裳，并非人人都穿得起，而且这身衣裳属于张莲荷，她们不会拿出来卖给其他人同样的。
可有没有其他简单、美丽的衣裳，又不需要很多钱的，林秀水突发奇想，便用裁剪花瓣长
的
裙的边角料，拼凑出这款短的合围裙来。
样式稀奇出众，颜色耐看，搭绿裙子、白绢布都可以，价钱不贵。纱制的在
，只
三百文左右，除了莲花粉，还可以做荷叶绿的，只是叶瓣要稍微拉长，跟花瓣的圆润不同，像是粽叶的细长。
毫无疑问，这事由林秀水牵头，大家一块来做，这种形制的裙子，市面上头一次出现，像合围裙的话，大多
百迭
是百褶式、百迭式还有一片式的合围。
花瓣裙在眼下，除了裙头参照合围的做法，系法，可裙摆是完全不相同，在衣物上，并非越新奇卖得越好，大家都抱有不大
法，系
看好的心，哪怕有部分人很喜欢。
做是照做的，这种合围裙很简单，只要花瓣飘片裁好，边缘缝上细线，防止散纱，再一一缝缀到裙头上便可，一个人一日能出一条裙子，
的，
三十个人做这个活。
顾娘子说先做几百条，她对此很看好，至于其
至
他的，林秀水说等有成效再谈。
她也花了一日将张莲荷的衣裳彻底改好
请
，请她来试穿，而张莲荷以为跟上一次一样，在间空屋子里面，试好出来，便带着衣裳回去。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再一次穿好衣裳出
林
来，小心翼翼坐在凳子上时，林秀水笑眯眯地说:“你这个发髻不大合适，要不要换个发髻？”
“我也觉得，你会梳？”张莲荷握着执镜，左照右照也觉得不大满意，她惯常梳一个双髻，瞧着头发绑起来实心的，很死板，跟莲花裙的飘逸就不大相称，有种上半身和下
有种上
半身彻底分割的感觉。
林秀水摆摆手，她可不会梳，
，
会梳的另有其人，她把陈桂花请来了。
陈桂花一听到裁缝作里梳头，换了身
梳头
齐整衣裳，拿一个小方盒的梳头工具，二话不说便来了。
她掀了帘子，蹑手蹑脚
够好
进来，低头只见垂到脚的裙子，暗暗喊了声，乖乖，真够好看的，屏着气不敢出声。
等林
秀水
秀水喊她，慢慢抬起头，往人家脑袋上瞟了一眼，当下忽地大声地道:“不行，扎的这个发髻不行。”
说完便再也没有畏缩
鸡
的架势，抱着方盒，像是只母鸡一样气昂昂冲过来，无视一切，直奔着人家的脑袋来。
“换，换成飞天髻，指定没错，”陈桂花语气笃定，手里利落地开启盒子，从满满当当的工具里，拿出把梳子，神情坦然
当
而专注。
张莲荷被她这架势整的，无意识点点头，陈
这
桂花则道:“你信我准没有错，我在我们桑桥渡梳头可是出了名的。”
林秀水
最
瞥了眼她，哪里来的桑桥渡，最多在桑树口出名。
不过陈桂花梳起头来时，神情格外认真，手随着梳子上下摆动，近来她又去学了待诏的手艺，连杂乱的鬓发也能修整，
学
顺带修理些许眉型。
最巧的是她的梳头手艺，张莲荷的头发不算很多，双髻绑成两个小团瞧着发量不少，可飞天髻的头发盘在后脑处，要分起
的
码三株头发出来，得将所有头发都拆分好。
她不急不忙地梳着，原先头发杂乱无章，在她手里变
，在
得很有条理，逐渐在脑袋变成有三个镂空发圈的飞天髻，很衬飘逸的裙子。
林秀水递过去两朵用粉纱做的莲花，插在发髻前
，
，这倒不是她做的，裁缝作有人做绢花很擅长，请人家帮忙的。
“还差一样，”林秀水说着，掀起帘子，走到后面的屋子里，从里面拿出一株象
生莲花
生莲花，就是假花，用剩下的布料做出来的。
她塞到张莲
说:
荷的怀里，她蹲下来轻轻地说:“送给你的，小花神。”
“等会我们再上个妆，这下你出门，冲着满街的人喊，你是莲花花神
等会我
，也不会有人说你是假的。”
张莲荷低头看层层叠叠
释怀而
的莲花，做得跟真花一样，她握着莲根，抚摸着花瓣。一个源于她难以释怀而萌生的愿望，她原本以为会被取笑，被怠慢，被因为她的种种要求而退缩，不会有她满意的衣裳。
可事情却一再出乎她的预料，那
际的
么不切实际的愿望，被好好珍视着。
林秀水将那条短的花瓣围裙，也拿出来送给她，并请她换上
是
，而后道:“这也是送给你的，我们裁缝作晚些要卖这款合围裙，正是因为有你，才有这款裙子。”
张莲荷楞在那里，
楞
低头撩起裙摆，忽而一笑，“我何其有幸啊。”
张莲荷心里像开了一片莲花，而莲花在她这里
这里
，有了另外一种永生难忘的意义。
这一次，大家的目光
整个人
从衣裳，也开始落到她整个人身上，夸奖张莲荷这个人。
林秀水一直认为，到裁
衬人
缝手里做的衣裳是用来衬人的，怎么让人穿得好看，而不是说人穿了不合时宜的衣裳。
她看张莲花满目春风，笑容洋溢，行走在人群里
莲花。
，像朵盛开到极致的莲花。
林秀水松了口气，转过头，陈桂花正
，转
抱臂欣赏，欣赏她自己梳这个绝好的发髻。
“要不，桂花姨你也到我们裁缝作来梳头吧，梳一次工钱能有两百文，”林秀水走了两
花
步，站到陈桂花身旁说道。
陈桂花听了心
摇
动，抓紧了绳子的系带，犹豫着张开嘴，最终摇摇头道:“还是算了。”
“可叫我在这做活，我这
头做做
个人又不算很聪明，能在一个地方做好，对我来说实属不容易，没法子东头做做，西头做做。”
陈桂花下了台阶，哪怕背着光，面上有着不容忽视的神采，“我这会儿真明白了，赚钱要看本事的，什么都
不容忽
想做，什么都想赚，就是什么都做不好。”
“我还是回到桑树口，继续给巷子里的人梳头，洗身子，我
树口，
赚这份钱比较踏实。”
林秀水没再继续劝，而是打了伞走下台阶，送陈桂花出门去，忽然感觉陈桂花跟小春娥其实很像，认准了一条路就在一条
像，认
路上走，洗头也好，烧炭也罢，都是条宽阔大道。
在一个很寻常的日子里，出了三伏，又过完白露，
过
悄无声息地摆了出来，在桑绫弄的顾娘子成衣铺、西大街的顾二娘成衣铺、布行旁边的顾家成衣铺。
天气稍凉快下来，来桑绫弄买秋衫的人
凉快
便多了起来。
“这今年秋衫跟春衫有什么不同，”
是
一个胖姑娘抱怨，“形制一个样，来来去去都是那些东西，而且你瞧瞧那颜色，当真气煞我了，跟我前年买的都是一个色。”
“出的又是窄袖，修身，一点放量都没有，小气得很
，我
，我连穿都穿不上，干脆我裸着出门算了，省布料省到这份上。”
另一个高个子小娘子翻了个白眼，“连裙子都是短的，到我脚踝过，颜色还丑，又是蓝的蓝的，除了
青绿
蓝的就是绿的，叫什么青绿山水画，什么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