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还恨不得都把对方剁成臊子的一群人
成
，现在又齐聚在衙门后堂，围着一张八仙大桌。
只
里堂内
不过比起刚才的剑拔弩张, 现下里堂内桌上多了一壶新煮的热茶, 一碟假模假式的点心。少了那些气势汹汹的兵卒子——都忙着在连夜修缮被孟寒舟一击打烂的城门。
中途回来路上时, 林笙越想越恼、越想越后怕, 孟寒舟一番操作, 吓得他后背全是冷汗。他怕极怒起, 反手甩了孟寒舟一巴掌。手抬到半空了，最终也没舍得朝脸上甩, 力气一偏，就打在
掌。
了颈侧。
孟寒舟乖乖地挨了打, 垂着脑
的
袋也没敢吱声, 根本不似刚才呲着牙朝胡大海示威的狼崽子样儿。
他自己也后知后觉地后怕着，刚才要不是反应快，及时把冲上来替他挡刀的林笙拉走
的就
了，这会儿被劈成两半的就是林笙了。
他想耍个帅, 没耍成，还
他
把林笙给伤了——林笙此刻额头上的一点血痕, 就是刚才滚在地上时擦伤的——孟寒舟已经知道后悔了, 所以挨打挨骂他都认。
事涉生死, 林笙心有余悸，还没那么容易消气，现在看到孟寒舟那张欠揍
心
的俊脸就手痒。
一干人
等
等围着壶粗茶，照样各自心怀叵测, 打着自己的算盘。
今晚闹的动静太响，城里有一个没一个的, 都被那轰隆一声给惊醒了。
晚闹
胆子小的还以为是朝廷的人打过来了。
胡大海只扫了一眼那鲜明的掌印，他不关心这两人的勾当，他只
的狗
关心弩机和铠甲。倒是王石五大三粗地坐在一旁，毫不客气地讥讽他：“嚯哟，再狂的狗也有人收哟。”
孟
都没人
寒舟不以为耻，一副我乐得给人当狗，你想当狗都没人要的模样。
两人你来我往险些又要动手，被胡大海敲了声桌子给强行打断：“够了。深更半夜，不是听你们斗嘴的。”他改了改面色，微微前倾身躯，“孟郎君，你说是来献药。可你今夜这
药，很
两味猛药，很难让人睡得着觉啊……”
“药管不管用，要看方对不对症。顽
配伍
疾之症，当下猛药才可痊愈。”孟寒舟斟了几杯热茶，“我跟着我们家林郎中略读了几天医书，也知道，方有君臣佐使，药有引经配伍。”
还有一杯，他沿着桌边推给胡大海：“病嘛，我觉得都差不多，什
边推给
么头疼脑热、腹寒失眠，左不过就是看药材的君臣佐使合不合适罢了，你说呢胡大将军？”
衙门外吵吵闹闹，人来人往，到处搬木
去
料去修补城门，只差连衙门口的房梁都想拆了拿去用。不时的有人旁敲侧击地来讨请示，说城门被打破的时候，不少人没躲开，被飞溅的流石残屑砸伤。
今晚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大家都知道林笙不在客栈，在这里。他们眼巴
客
巴地，指望林笙能给他们瞧瞧。
胡大海正因孟寒舟的话而气躁，闻言更加心烦，喝道：“城里没有别的大夫了，非要这一个
气
？！怎么的，吃奶还认娘？！”
那请示的面色讪讪，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吾
，只能忝着脸笑。
三角军提着脑袋造反，又没有上头给拨军费，日子不好过，所以只能走哪抢哪。很多事，不是胡大海这个大统领怎么说，下头就会怎么老老实实的做。胡大海的令，底下人能执行出五六分，都算得上
提着
是胡大海大有能耐，训练有素，带军有方。
下面抗枪杆子的都是苦出身，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更不懂得什么深积远虑、竭泽而渔的道理。只认一个死理 —— 哪家有钱抢哪家，抢
抢
到手、填了肚子，才是真真切切的活路。
但凡手里攥着这两样的人家，家底绝不会薄
搬空，
。于是一路过去，粮铺被搬空，盐仓被砸开，各家医馆更是首当其冲。全被乱兵席卷一空。
抢到最后谁也不肯承认自己会岐黄之术，搞得三角军受了伤也没人敢治，只能抓些土郎中糊弄，真
角
遇上硬伤，多半要等死。
这般损耗之下，之所以还能拥众数万，气势如虹，全靠被苛税逼
之
得无路可退的受灾百姓源源不断的加入。
不然胡小河的腹伤，也不能拖了一路，直遇上初涉世的
拖了
林笙才算捡回一条命。
所以眼下城里
恐怕
，恐怕真不一定有第二个肯给他们医治的大夫。
林笙喝下这杯茶，去了去寒气。他们要谈治国，而林笙只会治人，他
，
叹气起身，去帮孟寒舟收拾他搞出来的烂摊子：“我去吧。受了伤的集中到院子里来，我一个一个看。你们这还有什么药，烈酒、热水，都拿出来。”
那请示的人瞬间眉开目展，忙招呼着一帮子人，搬东西的搬东西，抬板凳的抬板凳，伺候亲娘似的，跟
示的
着林笙往外去了。
他们一出去，胡大海当即撕下了面善的面皮，一掌拍得杯子里的茶水都蹦出来三寸，他压低声音逼问孟寒舟：“你到底是哪边的人？你的君，又是
你
谁的君？”
孟寒舟泰然笑道：
胡大统
“那要看胡大统领想治什么病。”
孟寒舟刚要张口，胡大海手指一
个半
压，转头让那个半句听不懂云里雾里的王石出去看看城门修葺的进度。把人都支走了，这才让他继续说下去。
“统领一病，手中无器。”孟寒舟指了指桌上一块点心，“粮、药、兵
抢完
器，都缺一不可。无粮草则士兵辘辘，无药材则伤兵损耗，无兵器则难以对敌。眼下你们尚且能打着劫富济贫的口号抢掠补给，但接下来呢？富户总有抢完的时候，狗被逼急还会跳墙。下头几万张嘴问你要饭吃，还有民间百万双眼睛盯着你们呢。抢到最后，你们就不是为民请命的正义之士，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暴民了。”
又拿起第二块摞在其上：“二病，脚下
摞在
无根、头上无名。”
“出兵打仗，“名正”才能“言顺”，才能赢得百姓支持、招揽势力相助。你们如今此举，对朝廷来说不过是“暴民反贼”的小打小闹，杀的不过是几个贪官蛀虫，掀不起
围剿
什么风浪。眼下朝廷只是还没顾得上这里，等朝廷真要派兵围剿，你们扛得过几天？”
“三病。”第三块点心叠上去时，几块已不知放了多少天粗糙发硬的糕点，已
始往下
经开始往下掉起碎屑，“军中无师。”
“你们整天喊着‘杀贪均富’，大统领，你自己说得清，哪个是贪、哪个是富吗？大贪大富杀完了，小贪小富杀不杀？都杀光了，这世道就能好吗？杀贪均富，说的好听，可下头人听你的吗？人心杂乱、各怀鬼胎，几万人瞧着声势浩大，实际不过是乌合之众，更别说打赢胜仗，
杀
为弟兄们谋后路。你如今的起事之罪，无论如何都已经坐实了，倘若想不出足够赤胆忠心的退路……”
孟
作好
寒舟看着这三块摇摇欲坠的点心塔，蓦地抬头，故作好奇地问：“哎，你在绥县驻守这么久，不会真的是在等朝廷的招安使者吧？”
“那我假设一下哈，朝廷派个人来说——”孟寒舟清清嗓音，学做那些尖腔细调的传
—你
信官，“你不是恨贪富吗，好啊，你看，这几个就是鱼肉百姓的贪富，我替你杀了！再偿你们一点钱粮，够了吧别闹事了。——你怎么说？信还是不信，从还是不从？”
“不从，你根本就不是为了百姓，你是
没
反贼！那从了？你们这边武器一放下，都隔不了夜，天没亮呢脑袋就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了吧。”孟寒舟抱起双臂，叹息地摇了摇头，“死路啊。”
胡大海默然，
手也
但眼角却突突地跳，他心下多少恼羞成怒，压在刀柄上的手也克制地膨起青筋。
当初一时冲动起了事，只是觉得这世
只
道不公，凭什么那群贪官地主在灾年里还能大鱼大肉、金银满仓，他们这些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的百姓，只能饿死冻死？！
太远的事他想不到，也没功
他
夫想，只是被逼急了带着一帮兄弟找条活路。
可这活路越
想
找越远，滚雪球似的不断变大，小马套大车，已不是想停就能随时停住的了。
但，正如孟寒舟说的那样，三角军成不
太多
了事，他们缺的东西太多了。
只是如今路至悬崖，再往前直指中原就真回不了头了，可往后是数万
前
跟随他的兄弟——
胡大海知道自己面临着进退两难的境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
退两难
不复。到时候雪球绷不住，化成血球，砰的一声，炸出来的血水能生流出来一条新的洢河。
他自然知道绥
的
县这地方，高不成低不就，容易攻又不好守，实在不是个驻扎的好地方。但让三角军这颗硕大的雪球卡在这里动弹不了，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
“洢州大仓是空的，绥县仓也是空的。”孟寒舟也没留情
这难言
，替他说出这难言之秘。
胡大海讶他竟然知
弩和
道这事，反念一想能掏出机弩和盔甲的小子哪能是凡人，索性也不遮掩了，深吸了一口气道：“何止是洢州仓和绥县仓，往前少说有五城，俱是空仓。”
孟寒舟神色一动，他猜到了洢州仓无粮，却显然也没
料到还
有料到还有更严峻的事儿：“七城空仓？”
胡大海点头：“全是稻草和砂石。我们到时，仓门上的锁都是完好的，但里头的粮早就被不知道什么人拉走了。抓了仓守，一问三不
啊
知。仓是空的，几城里衙门的账也是烂的！这他娘的肯定是朝廷自己有内鬼啊！”
出了空仓
空
的事，一开始胡大海还怀疑是三角巾里出了向朝廷通风报信的内鬼，提前走漏了风声让人把粮草转移走了。他不信邪，也不相信其他人，所以把先遣刺探的事交给亲弟弟胡小河去做。
小河闷不声响地带人去夜探洢州仓，结果仓果然又
这才
他娘是空的，小河自己还挨了暗算，差点一命呜呼。这才有了求林笙救命一事。
原来这压根不是三角巾里的内鬼
不是
，是有人监守自盗！
听了这些，孟寒舟的巧舌一时间也拨
了
弄不出什么好话了。
这场从山北蔓延到山南的粮荒
荒
，有天灾所致，但恐怕更多的，是人祸。
空仓一
大海
事，只有一干缴粮先锋知道。胡大海清楚这事儿事关重大，把消息给按住了，不许再往外传。下头几万张嗷嗷待哺的嘴，要是知道仓中无粮，只怕是更难管束了，沦为真正的暴民也是迟早的事。
不管其他人信不信，胡大海一开始揭竿的本意，并不是要彻底
他人
造反。
孟寒舟跟着点
点
点头：“所以你一路打过来，一路替人家背了七城黑锅？还要硬着头皮对外称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放粮菩萨。”
胡大海像棕熊一般皮糙
，仿佛
肉厚、威猛魁梧的硬汉脸上，仿佛出现了一丝滑稽的崩裂痕。
这哪是他宣称，事赶事赶到那个程度了，他被下面的人架到了一个空中楼阁上。那泥塑的菩萨像能
被下
摆出什么姿势，是泥菩萨自己能说了算的吗？
孟寒舟掰起手指头数了数，安慰他道：“没事，你不是劫了十三城吗，这不还有六城功绩
：
吗。”他拍拍胡大海浑厚的肩膀，“六城百姓会感念你的。”
这段时日面对空空如也的绥县仓，他心力交瘁，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反贼”，他这分明是上赶着给那个挖空七城的内鬼做平
的绥
账大仙来了。
现在回头
像是被
想想，这一路东进，确实有点顺利，像是被人引着来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