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有家老客栈，叫“悦来客栈”，开了快三十年，掌柜姓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
谁都笑
为人圆滑，见谁都笑眯眯的。
这家客栈的生意
的
一直不错，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住店的、打尖的，络绎不绝。但今年入夏以来，客栈出了件怪事——后院那间空房，每到半夜就会有人敲门。
客栈的伙计夜里经过后院，听见那间房门板后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三下，停顿，再三下
声响，
，有节奏、不急不慢，像是有人站在门后，用手指节敲着门板。
伙计起初以为是有
门，
客人被锁在里面了，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空无一人。
掌柜让人把门锁换了，夜里又响了。他请了一个道士来做法事，道士念了半天经，贴了
天经，
几道符，消停了三天，第四天夜里又响起来了。
谢易听完，放下手里的笔，问：“
“那间
那间房以前住过什么人？”
钱掌柜想了想，说：“那间房靠着后院，位置偏，平时住的人不多。我记得五年前有个年轻后生住过几天。他当时住了三天，走的时候说落了东西，让人帮他找。伙计找了一圈没
时
找到，他也没再来。”
谢易
门
当天下午去了悦来客栈。后院那间房在走廊尽头，门上了锁，锁是新的。他让钱掌柜开了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都是旧物件，收拾得还
衣柜，
算干净。
谢易蹲下来
到了一
看床底，灰积了一层，不厚，像是常年没人住但偶尔有人打扫的样子。他用手按了按床板的背面，在床板和墙壁的衔接处摸到了一个不平整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嵌在木头缝里。
他用指头抠了抠，抠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叠成小方胜的形状。展开，里面用朱砂画着一道平安符，符纸已经褪了色，边角发
着
黄，像是放了很久了。
谢易把符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干干净净。他把符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又用手在夹缝边上摸了摸，摸到一
是一封
样东西——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
他抽出来
展开
展开，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娘，我在广昌县住下了，一切都好。等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别担心我。”
落款写着“儿安”二字，没有日期。信纸折了两道，夹在平安符的折纸
有
里，压在一起。
谢易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原处。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丛矮竹和一面长满
谢易
青苔的院墙。墙根底下有一块土，比别处低洼一些，像是被人挖过又填上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一小块木板边缘。他把木板抽出来，上面刻着几个字，
，别
笔画潦草，像是仓促刻上去的——“娘，别等了。”
字迹有些歪，收尾的笔画微微颤抖，
多了。
像是刻字的人力气不多了。谢易看了一会儿，把木板放回原处，用土重新掩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易让人去查曾在这间房住过的年轻后生。过了两日，葛达禀报说：“那后生姓刘，单名一个安字，是隔壁
五年
临川县人。五年前来广昌县投奔亲戚，亲戚没找着，人就在河里淹死了。因为他死前喝了酒，官府便判了醉酒溺亡。”
葛达说：“有个老娘，第二年托人来问过一回
有个老
，有没有她儿子的东西留在客栈。伙计找了找，没找着，说没有，来人就走了。”
谢
手里攥
易当天晚上没有回县衙，在客栈后院坐了一夜。他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封信和那道平安符。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
响
，后院安静下来。那间房门板后面传来“笃、笃、笃”的声响，三下，停顿，再三下，不急不慢，像是一个人在门后面等了好久。
谢易站起来，走到
门口
门口，站定了，说：“你的信在我这里。”
敲门声停了。
谢易把
把这
信从门缝里递进去一点，“你放心，我会把这封信转交给你娘的，你安心走吧。”
门缝里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接住了信。那手很年轻，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
随
整齐齐，像是随时准备握笔的手。
它接住信，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缩了回去。门板后面安静了一会
，很轻
儿，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谢谢。”
门板后面没有再出声。谢易在门口
身
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钱掌柜打开那间房，屋里干
净净。
干净净。
听谢大人这般说，钱掌柜将信将疑。
后
直到后来他把这间房租了出去，一个收山货的老客在这里住了半个月，什么都没发生。他这才肯定问题已经全部解决了。
后来葛达
葛达去
去了一趟隔壁县，找到刘安他娘。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
葛达把那封信递
，没来
给她：“你儿子在广昌县写的，没来得及寄出去。”
老妇人接过信，没有立刻打开，先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娘亲亲启”。字
亲启”
迹端正，一笔一划，像是写了又描过。
她看了好一会
但字
儿，才用指甲挑开封口，抽出信纸。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但字还能看清。
老妇人摩挲了半晌，将信纸递给葛达：“老婆子不识字，可否麻烦
一
差爷帮忙念一下。”
“娘，我在广昌县住下了，
。等
一切都好。等安顿好了就回去看您，别担心我……”
葛达念完，把信折好放在老妇人手边，又掏出了那张跟信一同发现的平安
那
符放在边上。
老妇人听完，没有接话，把手里那根豆角择完了，搁在篮子里，又拿起一根。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手里的豆角，将那封信和平安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起身进屋，把这些东西放进了
人听
柜子最里层。
等她再次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亮，袖口有一块补丁，是她缝
一
的，针脚细密。
她拿了一个火盆，把棉袄放进火盆里，在灶台前蹲下来抽出了一段柴火。火苗慢慢烧起来，点燃了棉袄，棉布卷曲、
来
发黑，灰烬落满了火盆。
她蹲在灶台前
，直
看着，直到棉袄烧完，火灭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屋了。
葛达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有
，也没有再开口。
办完了差事，葛达回到县衙跟
，说：
谢易复命。谢易正在浇花，听完放下水瓢，说：“信她留着了？”
葛
袄
达：“留了。还烧了一件旧棉袄，她说那是她儿子小时候穿的。”
谢易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是在告诉刘安，
沉默
信她已经收到了。”
谢易站在香樟树下，想着那件被烧掉的旧棉袄，想着那封被压进柜子里的信，想着老
那
妇人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之后那片刻的安静。
她等了五年，这才等到了一封儿子生前留下的信。尽管刘安在信上说自己一切都好，
自己
可人终究是没了。
汤圆蹲在香樟树上，碧绿的眼
，碧
睛半眯着，风把它的尾巴吹得轻轻晃着。谢易放下手里的水瓢，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回了签押房。
谢易在桌前坐
墨，
下来，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公文。
窗台上那盆鸡冠花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谢易没有抬头，笔尖落在纸上，
得
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