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
暮,
日暮, 倦鸟归林，夕阳洒在深红浅碧的林子上，像一幅灼灼燃烧的水墨画。
唐嘉玉一路走来，见此地工事齐整
整,
, 岗哨分明, 各司其职。小孩子们聚在一起玩耍, 大人们扛着锄头, 刚从后山回来, 守卫和村民见了相互问好, 可见都是熟识的。
麻雀虽小, 五脏俱全
倒比洛
，看着倒比洛阳军营井井有条多了。
白鹤泽在旁边介绍道：“此处原本是一个山寨，可惜因为战乱，寨子败落了。老夫
百姓在
行至此处, 见此地前有运河之利，后倚都梁之固, 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乃咽喉之地, 便带领百姓在此落脚，重修工事，开垦荒田。只是收成非一朝一夕之功，冬天怎么过, 还是令人发愁呐。”
唐嘉玉注意到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 从进寨门后就一
孩
直盯着她。唐嘉玉以为小女孩饿了，解下自己的干粮袋，对她招手：“给你, 里面有饼。”
小女孩藏在树后，唐嘉玉耐心地
树
说了几遍，她才蹭过来，一把抢过袋子，扭头就跑。
白鹤泽替小
吓
女孩道歉：“她受过惊吓，举止无状，娘子恕罪。”
唐嘉玉再不争气也不至于和一个小孩子置气，道：“无妨。白伯可知如今扬州
争气
是什么情况？”
“听纪斐说，娘子要去扬州寻人？”白鹤泽道，“老夫屋里有舆图，进里
说，娘
面说吧。”
唐嘉玉和白鹤泽进里面议事，其余人在外面
泽
忙活。纪斐出门一趟，带了好几车粮草回来，孩子们围在粮车旁边，兴奋得不得了。温慧用力弹了为首男孩一个脑瓜崩：“小五，你又逃学，看我怎么收拾你！”
叫小五的男孩捂着额头嚷嚷：“不是我！是将军说今日有贵客来，学堂放假一
贵客来
日。”
温慧还要打他，被纪斐拦住。纪斐从腰上解下一柄
面
刀，在孩子们面前晃了晃：“我从外面得来一柄刀，谁想要？”
“帮我把
“
这些麻袋搬到仓库里，谁搬得最多，这把刀就给谁！”
男孩子们一拥而上，你争我抢
们不想
地搬粮袋。纪斐对孟小鱼几人挥了挥手，问：“你们不想要吗？”
孟小鱼蠢蠢欲
人
动，回头看孟婶。孟婶犹豫，说：“我们搬进来本就够麻烦人了，怎么好拿人家的东西。”
“没事。”纪斐走过来，将孟小鱼牵走，“大家都是一样讨活路的老百姓，分什么你我？淮南多河，过
姓，
两天去河上打渔，还得叔婶教我们呢。”
有了纪斐这句话，孟婶忐忑的心情和缓很多，没再拦着孟小鱼。在孟小鱼的带动下，湋川里的孩子也加入搬粮袋的队伍中，没一会孩子们就打成一片。温慧看着不好说话，其实面
成一
冷心热，走过来对孟婶等人道：“寨子里还有空房子，我带你们去。”
如纪斐所说，寨子里都
的，
是讨活路的老百姓，有逃饥荒的，有逃兵乱的，孟婶原来觉得他们是外地人，结果一问才知，许多人自己或祖上都是从外地逃来的。大家各自说了遭遇，都是一般命苦之人，越说越近，不消多时就亲如一家了。
屋里，唐嘉玉推开窗，见湋川里大人和小孩
玉对
各忙各的，和寨中原住民相处融洽，也安了心。唐嘉玉对白鹤泽说道：“白伯庇佑这么多百姓，尤为可贵的是无偿庇佑妇孺，不似其他人那般只要青壮，居功至伟。”
白鹤泽挥手：“娘子将一村人从渭北
斐
千里迢迢带至淮南，才叫仁心义举。那日没吓到娘子吧？此事怪我，这个主意是老夫提议的，纪斐不愿意让我为难，才应承下来。枉老夫读了一辈子书，最后却行如此强人勾当，实在有愧圣贤呐。”
“读圣贤书是为生民立命，白伯和纪斐此举全是为了百姓，何错之有？我相信以白伯和纪斐的品行，但凡还有办法，都不会行
之有？
此下策。”唐嘉玉道，“何况，要不是纪斐拦船，我如何能找到你们？阴差阳错，歪打正着，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白鹤泽叹道：“娘子说的是，老
：“
夫沉浮半生，竟还不如娘子通透，惭愧啊！”
再这样说下去，倒像互吹互擂了。
着
唐嘉玉没再纠缠这个话题，指着淮南道舆图问：“这份舆图，可否暂借与我一会？”
唐嘉玉将舆图收起，徐
招致其
徐道：“白伯这里屯田扎寨，庇佑妇孺，必然会招致其他藩镇嫉恨。白伯可想好以后怎么办？”
白鹤泽长叹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沧桑，道：“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乱象，原本我觉得是宦官作乱，只要杀了宦官就好了；后来我以为是神策军无能，才让圣上不得不倚重小人，只要
世事的
练兵强军就好了；最后我终于明白，暴政横行，非圣人不能管，而是他不想管呐！如今这个朝廷已经烂到根里，非人力所能回天，要想改变这一切，唯有破旧立新，重建天地。”
话是没错，但想做成，谈何容易？唐嘉玉问：“白伯，你们
想做
有多少人手？”
“如今寨里男丁约
四百二
五百人，妇孺四百二十人，老人一百五十七人。”
唐嘉玉听着这个比例，深深皱眉：“要想自立门户，得有大
事？”
量兵员，五百人能成什么事？”
“没有粮草，养活不起呐。”白鹤泽无奈道，“来投奔我们的人倒是很多，但粮草不足，养活不起这么多人。要是招大量青壮男丁进来，我怕他们聚起来闹事，所以前来投奔的老人小孩都收了，壮丁酌情收。如今寨子里的男丁大多是拖家带口来的，他们的家眷孩子
孩子
都在寨子里，就不怕他们滋事。”
这样做可以保证安全，但弊
食，
端也很明显，势力很难壮大。没有粮，就养不起兵；但没有兵，就占不了更大的地盘，无法种出粮食，如此形成一个死循环。
所以难怪纪斐带队出去抢粮，白鹤泽如今有声望，却无粮草，正
有声望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有解决了粮草，才谈得上招兵买马。
唐嘉玉能理解，
镇
但依然不赞同，她道：“我知白伯心系百姓，但劫商船，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策。虽然商人逐利，谈不上忠诚，但这群人南来北往，消息最是灵通。未来无论打仗还是重建城镇，都要靠他们运送物资，繁荣经济。如今白伯觉得粮最重要，等之后就会明白，一国之计，钱最重要。有了钱，万事都好谈，没有钱，处处掣肘，多好的政令都推行不下去。农税关系着万民生计，不能重，能征的唯有商税。商人得罪不起呐！”
白鹤泽当过文官，当过武将，却没和商人打过交道，不懂民生经济。他不解道：“这个时候来淮南的商人
利
，都是利欲熏心的奸商，和他们有什么好话说！”
“话虽如此，但事却不能这样干。”唐嘉玉道，“商人不辞千里，都是为了赚钱。这里赚钱分两层，一是指此地有钱可赚，二是指他未来的钱，也可以有多少带走多少。白伯打劫沿途商船，短期看是得了钱粮，但长期来看，以后还有谁敢来你的地盘上做生意？长此以往，岂不是失了
赚，
信用，损失更多？”
白鹤泽怔
身对唐
忪良久，恍然大悟，起身对唐嘉玉行礼：“听娘子一言，胜读十年书。老夫惭愧！”
唐嘉玉赶紧扶白鹤
：“白
泽起来：“白伯这是做什么？您是将军，待兵如子，赏罚分明，身先士卒，这些是我永远做不到的，是我该向您请教。”
白鹤泽不肯
正了
起，忽然正了色，执着对唐嘉玉行礼道：“不知娘子日后有何打算？”
唐嘉玉眉目微沉，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问：“将军
玉眉目
此言何意？”
“臣和纪斐一路走来，看到太
民间却
多乱象。诸路节帅，各怀异心，民间义军，多是鸡鸣狗盗之辈。淮南乃一国赋税所出，岂能交到这群人手里？朝廷斥齐兴公主为假冒，其罪滔天；民间却感其忠义，洛阳多地都编了歌谣，传唱齐兴公主杀太监、赴龙门的事迹，民心可见一斑。泗州尚且易子而食，而扬州围城半年，惨状更甚。若娘子以齐兴公主之名，举义高呼，从者必云集。臣与纪斐愿辅佐娘子，重建淮南，斗米千文之灾，不能再继续了！”
白鹤泽说完后，期待地看着唐嘉玉，唐嘉玉却久久
玉
没说话。
其实唐嘉玉来淮南一路上，也在思考接下来要怎么办。她
忌。就
的身份摆在这里，无论去哪里都躲不过当权者的猜忌。就算她想隐姓埋名、回归乡野，远离朝堂上的腌臜事，但那些腌臜是否会放过她呢？
唐
个外
嘉玉想了很久，在白鹤泽期待的目光中说道：“这是将军一手搭建的庇佑所，寨子中的百姓也是仰慕将军的品德才赶来投奔，我一个外人，岂可鸠占鹊巢？”
“娘子这是什么话！”白鹤泽道，“臣蹉跎了半辈子，一事无成，唯胜在有自知之明。臣资质平庸，无大智大才，惟以勤勉补拙，这辈子可做将，却不可为帅。臣从未有造反之心，只是不忍见百姓受苦，才在此
的
结城扎寨，略尽薄力。娘子多谋善断，目光长远，素有胆略，仅凭商船一事便可看出，臣之才干，不及娘子十之一二。臣愿追随娘子，听凭差遣。寨中之人皆是良善忠厚之辈，臣会和他们说清楚，不会教他们误会娘子的。”
唐嘉玉神色还是淡淡的，道：“成为一方之主，哪是那么容易的？何况我是一个假公主，欺世盗名，终难副其实。纪公因我而死，许多人也因我家破人亡。将军自称平庸之人，而我，何尝不是一个眼高手
我
低的庸人？我难当此重任，将军不必自谦，自立为主吧。”
“殿下！”白鹤泽着急，没忍住叫回了原来的称呼，“你能从宦官手中夺回兵权、重整神策军，哪是什么庸人！你若是庸人，天底下男人都不用活了！你是先帝之女，立下赫赫功劳，曾执掌神策军，和河东、幽州、剑南节度使皆有故旧，身份、名望、功绩、人脉都有，正是重整淮南的不二人选！也唯有你，才能镇住淮南层出不穷的野心之辈，让诸侯忌惮，令八
不
方归心。天子不仁，朝廷无道，苍生蒙难，民不聊生，亟待明主救万民于水火之中，望殿下垂悯呐！”
唐嘉玉起身，道：“
“此事
此事非同小可，容我再想想。”
白鹤泽不知道
让，
唐嘉玉在顾忌什么，恳切道：“君子当仁不让，娘子，这天下需要你。”
唐嘉玉眼睫微敛，握紧了手，并未接话。若唐嘉玉不愿意，白鹤泽也无法
“怪
强求，他只能圆场道：“怪老夫疏忽，娘子赶路一天，定然累了。天色不早了，老夫这就送娘子回房，其余事稍后再议。”
唐嘉玉打开门，纪斐正站在门口，不知道是刚经过还是来了有一阵子。唐
玉扫
嘉玉扫了他一眼，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纪斐指着身后粮仓：“粮食都入库了，我来
话。”
和将军回话。”
唐嘉玉顺势道：“既然你找将军有事，那赶紧进去吧，别误了
军
正经事。将军留步，不敢劳烦您，我自己回去就好。”
“其实也没有别的事。”纪斐
没有别
自告奋勇道，“将军，您好生休息，我送她回去吧。”
白鹤泽见状，也不再坚持，道：“你好生照应娘子，若
道：
有缺漏处，尽管去库房领。”
“我明白。”纪斐应下，
“我明
熟门熟路指路道，“你的房间在这边，温慧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纪斐一边走路一边踢石子，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他的性子却丝毫未改，依然是那个热情仗义、快意
恩
恩仇的留守公子。反观唐嘉玉，一路沉默，心事重重。
纪斐踹飞一颗石头，抱怨道：“今日我才终于知道，你的真名叫唐嘉玉。你瞒得我好苦，我还以为，我们算是朋友了
，
呢。”
“是吗？”纪
一次都
斐幽怨道，“可是这一路我叫你楚玉，你明明知道我是错的，却一次都没有纠正。”
“名字只是个代号而已。
前了，
”唐嘉玉道，“人都在面前了，称谓又有何区别？”
纪斐
兄叫错
幽幽道：“真的吗？要是李兄叫错你名字，你也会如此大度吗？”
显然不会，唐嘉玉大概会打爆李昭戟的狗头。唐嘉玉怔了怔，试图解释：“我并不是有意骗你，之前是身份所
，在船
迫，不好多说，在船上是没来得及纠正，之后一路都有人，特意纠正这一点，倒显得多事了。”
纪斐叹了一声，她总是有道理。其实他知道，唐嘉
是有
玉没纠正，是为了避嫌。
纪斐忽然
，我以
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以前喜欢你。”
少年的喜欢莽撞赤诚，明显到所有人都知道，但纪斐确实不曾亲口认认真真告诉她。如今说出
少
来，也算对自己、对那段感情有个交待。
纪斐没好气瞪了她一眼：“这好歹是我第一次喜欢人
这样无
，你就这样无视别人的真心？”
“好吧好吧。
我好几
”唐嘉玉不得不给他点面子，说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一路上，我好几次差点给你们下药。”
“为何？”
“你们一队相互认识，同仇敌忾，还押着
，
我的大队粮草，我谨慎些不是应当的吗？”
他非但知道她对他们有戒心，还知道除了她和村民，还有两个暗卫一直在后面跟着。纪斐完全相信，只要唐嘉玉起丝毫疑心，高声一呼，那
疑
两人就会出来将他们杀尽。
纪斐没
，
有拆穿她，就像在洛阳初遇那日，他没有拆穿她并不是真心救他，只是为了结识他的父亲。世间万象，人人皆有私心，人生难得糊涂，何必刨根究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