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了，他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有红过脸。被人弹劾了，就明明白白怼回去。交给他的差事，没有一件出
去。
过纰漏。这样的人，朕不用，难道去用那些结党营私的？”
宋臣
大
沉默了一息，“陛下知人善任，臣无异议。只是林牧毕竟年轻，资历尚浅。立新法是大事，若无人辅佐，恐难服众。”
赵明昭看着他，毫不客气，“你是尚书令，立新法的事，你替他兜着。六部那边，你去协调
令，
。他只管带着人修律，修好了呈上来，朕来定。”
宋臣：？
他同意了吗？
赵明昭靠在凭几上，看他没应，咳了咳，“
他没
文若是不是觉得，朕太急了些。”
宋臣抬起眼，
。陛
望着她。“臣不觉得急，律法是一国之基。基不牢，则大厦将倾。陛下这时候动，正是时候。”
赵明昭笑了笑，
笑，“
“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宋臣认命了，“陛下既然定了
理寺
，臣便不多言。但林牧毕竟年轻，修律之事千头万绪，需有老成之人从旁襄助。臣举一人——大理寺少卿周恒，精于刑名，熟谙旧典，为人方正。让他做林牧的副手，可补林牧阅历之不足。”
这人是周离的远房亲戚，
墙，
他儿子烂泥扶不上墙，整个家族里，就这远房侄子出息了。
“文若，你这身体太病
姑
弱了，继续让鲍仙姑每旬去你府上针灸，朕让崔安替她备车。”
宋臣笑着应了，毕竟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活这
自己能
么久，但活着岂能默默无闻？
“臣谢陛下。”
宋臣走了出来，殿中百官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百官
宋臣升尚书令后第一次在朝堂上奏事，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要说什么。
“臣有本奏。”
宋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
下
臣请陛下，立新法以定天下。本朝开国以来，沿用前朝旧历，未成体系。今四海初定，正宜修律明典，使天下有法可依，有章可循。”
立新法，这三个字的分量谁都掂量得出来。前朝旧历积弊重重，谁都知道该改。但改律
改律
法不是修一条渠、筑一座城，它牵动的是天下所有人的利益。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百官，“
的目光
修律之事，朕已有属意之人。”
殿中安静下来，
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御座之上，等着那个名字。
“宣，林牧。”
短暂的死寂。
林牧从班列的最末尾走了出来，他今日穿着青色的六品官服，在一众朱紫之中单薄得像落在锦缎上的青叶。他的身量不高，面容清秀，眉眼
他今
之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
从殿末到丹墀之下，不
不过
过数十步，满殿百官的视线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背上。
赵明昭看着
新法
他，“林牧，宋尚书令请立新法，朕欲将此任交与你，你可敢接？”
“陛下！修律乃国
两年，
之大事，林牧不过六品小臣，入仕方两年，何德何能担此重任？臣请陛下三思！”
“陛下！林牧出身微贱，以奴仆之身科举入仕，已是破格。修律之事关乎社稷根
人之
本，岂能交由此等人之手？臣恐天下士人不服！”
“臣附议！林牧虽中状元，然资历尚浅，阅历不足。修律需博通古今、熟谙刑名，非初出茅庐者
足。修
所能胜任。请陛下另择贤能！”
赵明昭端坐御座，冕旒垂珠遮住了她
她的面
的面容，看不清神情。“说完了？”
赵明昭的目光从冕旒垂珠后透出来，扫过殿中每一个
说林
人。“你们说林牧出身微贱，本朝开科举时，诏书上写的是什么。”
“朕亲手写的——不限门第，不问出身，唯才是举。你们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
了却
却不打算认？”
殿中鸦雀无声。
“林牧入仕两年，经手文书无一处纰漏，你们之中，有多少人
得出他
做得到？你们弹劾他的奏疏，净拿身份作筏子，没有一份，说得出他办的差事错在哪里。”
“朕今日再说一遍，大周的官，只看才，不看门第。谁要是觉得自己的
周的
门第比才学更重要，现在就可以把官服脱了，朕准他回乡光耀门楣。”
死寂。
赵明昭见他们老实了，收回目光，看向丹墀之下的林牧
昭
。“林牧。”
“臣在。”
“修律之事，朕交给你。宋尚书令总领，你主持编纂。大理寺少卿周恒做你的副手。所需人手，你自行挑选。六部九寺，凡你所需
手
，皆需配合。有阻挠者，以抗旨论。”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百官跪伏，山呼万岁，林牧从
官跪伏
满殿百官的注视中穿过，走向殿门。
有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听不
人
真切，但周围几个人低低地笑了。
林牧没有理会这些，
为
他习惯了，如今他们敢如此，不过是因为他官小而已。但凡他起势了，这些声音自己会消失的。
他从秘书监调了
理寺
三个书吏，又向大理寺借了两个通晓刑名的老吏，一行六人，轻车简从，出洛阳西门，往关中去了。
修律，
到乡野
不坐在藏书阁里遍览前朝典章，不下到刑部大理寺调阅旧档案卷，却跑到乡野田间去问什么民间疾苦。
到底是书童出身，没见过世面，连修律该怎么修都
，没见
不知道。
郑文弼在太常寺的值房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笑了一声。“关
后
中？他工部主事当久了，以为修律是修什么？是修一条渠、筑一道堤？去看一眼，拿尺子量一量，就知道该怎么修了？”
卢潜坐在他对面，深以为然，“他要是坐在秘书监老老实实翻书，翻出一部东拼西凑的东西来，虽然无功，至少无过。这一趟跑出去，路走偏了
趟跑出
，回来交不了差，倒省了旁人动手。”
宋府，宋青将外面的议论
府，宋
一五一十地报给宋臣听。
宋臣靠在书房的坐榻上，听着听着，嘴角扯了扯。“知道了，以后这些
后这
议论，不必报了。”
宋青愣住了，“郎君，外头把林郎君说得
听，
那么难听，咱们就不替他——”
“用不着。”
秋末
里
的关中，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剩下一片片齐膝高的麦茬，在日光下泛着枯黄的颜色。
林牧骑着一匹瘦马，走
有穿官
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袖口磨得微微发白，头上扎着普通的布巾，看上去像一个赶路的书生。
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或蹲在田埂上，与歇脚的农人说话。问他今年
站在
收成如何，问他赋税可重，问他与邻里争水争地时找谁评理，问他可曾进过衙门。
起初农
见
人们见了他便躲，以为是官府派下来催税的。他不急也不恼，只是在田埂上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零食，分给旁边眼巴巴望着的孩子。
孩
儿又跑
子们接了便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身后跟着大人。
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位瞎了一只眼的老农，在渭水边上种了四十年的
四
地。“评理？评什么理。”
老农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株麦茬的根部，“争水打起来，谁拳头硬谁
着一株
赢。打赢了的吃官司，打输了的认倒霉。报官？官爷来了先要脚钱，再要饭钱，末了问一句——你这田契是真是假？我说是真的，他说要查。查了三个月，我这季麦子早旱死了。后来我不争了，渠水让人家截了就截了，我少种两亩便是。”
林牧把这番话
抬起
记在了纸上，记完了，他抬起头问：“那您觉得，怎么争才不亏？”
老农愣住，他蹲在田埂上想了很久，“要是……要是衙门里有个专管这个的，不收钱，不拖日子，来了就量地，看了就判。判了就算数，不让反悔
田埂
。那……那大概就不亏了吧。”
他带着书吏们一路走，一路问。在雍州，一个被夺了田的流民告诉他，契书是真的，但官爷说印章不
路
对，他不识字，不知道印章哪里不对。
在扶风郡，
田的
一个屯田的老兵告诉他，军屯的规矩是上面定的，他们只管种，收多收少都是上面的，地种坏了也不心疼。
在陈仓，一个替人写状纸的落魄书生告诉他，律法条文太
一
多太杂，别说是百姓，连县太爷断案也是东翻西找，同一个案子，翻不同的书能翻出三个判法来。
书生苦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本手
了一
抄的律令册子，翻到一页递过来。那页纸上抄着三条律文，一条是曹魏初年的，一条是晋朝的，还有一条是战乱时赵缜自己添的。
三条律文说的都是田产纠纷，判法却各不相同。书生指着那三条律文，手指微微发抖：“郎君你看，这一条说田契为凭，这一条说人证为主，这一条说以官府黄册为准。我写状纸的时候，不知道该引哪一条，我不知道县太爷手里那本案卷里，夹的
法
是哪一条。”
林牧接过那本册子，他问书生：“如果
书生：
让你重写一部律法，只留一条，你会怎么写？”
书生想了很
年
久，声音有些沙哑：“田产纠纷，以官府黄册为准。黄册五年一修，修时公告，有异议者当场核验。过了五年不核，便认了。黄册错了，罚修黄册的人。田契与黄册不符，罚给田契盖章的人。这么定，或许能少一些扯皮。”
林牧的奏报从关中送回来，送进了尚书省。宋臣拆开，
尚书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奏报写了二十余页，只是一条一条地记录——
宋臣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臣行三州十二县，问二
宋臣
百余人。律法之弊不在条文之繁简，在民不知法、官不循法、法不一致。欲立新法，当使民能知、官能循、上下能一致。此三者，臣将逐一详议。”
宋臣把奏报放下，宋青端着药碗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身子又不舒服了，正要开口。宋臣忽然睁开眼，从案头拿起那份奏报，递过去。“抄一份，送苻右丞那。再抄一份，送刑
，递
部赵尚书。”
